姜茉攥紧玉佩。
它贴在掌心,滚烫烫,像烙进皮肉,丢掉就完事?梨漾临死前塞进她手里,手指冰凉,眼神亮得吓人。“留着,别丢。”这话刻进骨头里。
可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东西是祸根。
追兵、暗杀、陷阱,全冲着它来。
她咬住下唇,指节泛白,陆庭樾没催,只盯着舱外月光,江水拍打船板,啪,啪,啪,像敲在心口。
“丢掉容易。”她突然开口,声音哑。
陆庭樾转回头。
“丢掉,梨漾就白死了。”姜茉摊开手心,玉佩在月光下泛青,纹路模糊,像团化不开的淤血。“那些人,他们杀了她,抢这玩意儿。现在又追着我们。”
她盯住陆庭樾。“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他沉默。
“你总知道。”姜茉笑出声,短促,干涩。“每次都这样,你知道追兵埋伏,你知道竹牌联络,你知道怎么投降保命,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你跑,像个傻子。”
江风吹进来,煤灰扑簌簌落。
陆庭樾肩膀塌下去,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黑乎乎,全是煤末。“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多少?”
“够保命。”他顿了顿,“不够保所有人。”
姜茉胸口堵得慌,她想起梨漾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天,想起自己躲在草堆后,听着马蹄远去,想起陆庭樾拽她上船,后背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他眉头不皱一下。
“所以你投降。”她语气软下来。
“嗯。”
“为了传信?”
“也为了你。”陆庭樾声音低下去,“他们目标是我,抓到我,就不会再追船。”
姜茉愣住。
她没想过这层,当时只觉他疯了,投降等于送死,现在琢磨,那些箭矢全冲他来,她躲在煤堆后,一根没中。
“你……”她喉咙发紧,“你早算计好了。”
“算计不好会死。”陆庭樾扯扯嘴角,不像笑,像自嘲。“活下来,才是赢。”
他伸手,握住她捏玉佩的手。
掌心粗糙,烫。
姜茉指尖颤了颤,没抽开。
“梨漾给你,有她道理。”陆庭樾说,“但命是你自己的,想丢,我帮你丢,想留,我陪你留。”
这话轻飘飘,砸进心里沉甸甸。
姜茉垂眼,玉佩纹路硌着手心,她想起梨漾最后那句话,气若游丝,凑到她耳边:“……找姓陈的……玉……是钥匙……”
她没来得及问,梨漾咽气了。
现在琢磨,浑身发冷,梨漾知道会死,提前把线索塞给她,这玉佩不是宝贝,是烫手山芋,也是唯一线索。
她握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留着。”她听见自己说。
陆庭樾手指收紧,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船舱里静下来,只剩水声、风声、船老大哼小调声,月光斜进来,照见煤堆轮廓,像起伏山丘。
姜茉靠回去,肩膀挨着陆庭樾胳膊,他身子僵了一瞬,慢慢放松。
“睡吧。”他说,“明天还赶路。”
她闭眼,却睡不着,玉佩贴胸口,烫得心烦,梨漾的脸在黑暗里浮出来,笑盈盈,转瞬又染血,她翻个身,陆庭樾呼吸均匀,已经睡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能睡。
姜茉盯着他侧脸,月光描出轮廓,鼻梁挺直,下巴绷紧,睡着也像绷着弦,她想起他咬布条捆伤口,牙齿雪白,额角冒汗,手稳得像石头。
疼才活着。
这话在她脑子里转。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后背伤口上方,她收回手,蜷起身子。
前路茫茫,她只有这块玉,和这个人。
船行一夜。
天蒙蒙亮时,姜茉迷糊醒来。陆庭樾已经起身,蹲在舱口看外面。晨雾浓,江面白茫茫一片,芦苇荡影影绰绰。
“到哪儿了?”她揉眼睛。
“走一半。”陆庭樾没回头,“中午能靠岸补给。”
姜茉爬起来,浑身酸痛。煤堆硌人,睡得浑身青。她活动肩膀,嘎巴响。陆庭樾听见动静,扔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水是江水滤的,有股土腥味。姜茉灌两口,递回去。陆庭樾接过,仰头喝,喉结滚动。他喝得急,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滴到衣领上。
姜茉移开眼。
船老大端来两碗稀粥,米少水多,飘着几片菜叶。“凑合吃!靠岸买干粮!”
粥烫,姜茉吹着气,小口喝。陆庭樾三两口喝完,碗底刮干净,船老大瞅他一眼,“小哥伤得不轻,上岸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陆庭樾放下碗。
“逞能!”船老大哼一声,摇着头走了。
姜茉放下碗,盯着陆庭樾后背。布条已经黑透,血痂混着煤灰,看不出本来颜色。“得换药。”
“没药。”
“我有。”姜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几样草叶,干巴巴。“梨漾给的,止血用。”
陆庭樾挑眉。
“她懂草药。”姜茉声音低下去,“总采来晒干,说以后用得着。”
没想到真用上了,给她用。
她拈起草叶,放进嘴里嚼。苦涩弥漫,她皱紧眉,嚼成糊状,吐在掌心。“转身。”
陆庭樾犹豫一瞬,背过去。
姜茉小心解开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渗着黄水。她心揪起来,手却稳,把草药糊敷上去,撕下自己另一截衣袖,重新包扎。
布条绕过他胸膛,她手臂环过去,几乎抱住他。陆庭樾身体绷紧,肌肉硬邦邦。
“疼就说。”她低声。
“不疼。”
骗人,姜茉手下力道放轻,系紧结。“梨漾说,这草药灵,两天能收口。”
陆庭樾没应声。等她系好,他才转回来,脸色苍白,额头一层薄汗,“谢了。”
姜茉收起草药包,重新揣回怀里,小布包扁扁,没剩多少,她心里算着,还能用两次。
船行到午时,雾气散去,江岸出现集镇轮廓,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船老大靠岸,竹篙插进泥滩。“一个时辰!买完赶紧回!”
姜茉跳下船,陆庭樾跟在后面。集镇不大,街道狭窄,两旁摆满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先去药铺。
坐堂大夫掀开陆庭樾衣襟,瞅一眼伤口,咂嘴。“这得清创!化脓了!”
“不用。”陆庭樾拉好衣服,“开点金疮药就成。”
“年轻人不要命!”大夫骂骂咧咧,还是包了药粉。姜茉付钱,铜板数出去,心揪着疼。梨漾攒了多久,才攒这一小袋。
街对面,茶馆二楼窗口,有人影闪过。
戴斗笠,遮着脸。
她手一抖,炊饼差点掉了,陆庭樾察觉,顺着她视线看去,窗口空空如也。
“看错了?”他低声。
姜茉摇头,她看清了,斗笠边缘绣暗纹,像条蛇。
梨漾死那晚,追杀的人里,有个戴这种斗笠。
她喉咙发干,剩下半块饼咽不下去,陆庭樾拉她胳膊,转身往集市里走,“先回船。”
两人脚步加快,混进人流,姜茉回头瞥,茶馆窗口又出现人影,斗笠压低,正往下看。
她心脏狂跳。
陆庭樾拽她拐进小巷,七绕八绕,甩开追踪,巷子尽头是河埠头,运煤船停在那里,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
“快上来!”船老大招手。
两人跳上船,船老大竹篙一撑,船离岸。姜茉趴在船舷往后看,巷口没人追来。
“被盯上了?”陆庭樾问。
“嗯。”姜茉声音发颤,“斗笠……绣蛇纹。”
陆庭樾脸色沉下去。他蹲下身,从煤堆里扒拉出一把短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锋利。“哪来的?”
“船上的。”船老大叼着烟斗,“防身用,你们拿着。”
陆庭樾接过,掂量两下,塞给姜茉。“收好。”
姜茉握紧刀柄,她抬头看陆庭樾,他盯着江面,侧脸线条绷紧。
“他们怎么找到的?”她问。
陆庭樾没答。
船行到江心,他忽然开口:“玉佩。”
姜茉愣住。
“玉佩会发热。”陆庭樾转回头,眼神暗沉,“它不是普通玉。里面有东西,靠近同源之物,就会发热。”
姜茉浑身冰凉。
她想起玉佩贴胸口,滚烫烫。不是错觉,是预警。
“同源之物……”她声音发抖,“是什么?”
“另一块玉佩。”陆庭樾说,“或者,持有另一块玉佩的人。”
姜茉跌坐下去。
所以戴斗笠的人,也有玉佩?或者,在追踪玉佩反应?
她摸出怀里玉佩,摊开手心。青玉安静躺着,不再发热,冰凉凉。像块普通石头。
“扔江里吧。”陆庭樾说,“现在扔,还来得及。”
姜茉盯着玉佩。
梨漾的脸又浮现。笑得灿烂,转瞬染血。她说茉茉,好好活着。
活着。
姜茉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不扔。”她抬头,眼神发狠,“他们想要,来拿。”
陆庭樾看着她,很久,嘴角扯了扯。
“行。”他说,“那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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