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里弥漫着咸鱼和霉味,姜茉跟着陆庭樾闪进去,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她心跳还没平复,手心全是冷汗,外面追兵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敲打青石板。
陆庭樾扫视四周,货栈堆满麻袋,油布盖着货物。他拽姜茉躲到角落,压低嗓音:“别出声。”
一个伙计提着灯笼晃过来,嘴里嘟囔:“谁啊?打烊了!”
陆庭樾立刻换上笑脸,他个子高,肩膀宽,此刻却佝偻着背,活脱脱市井小民。他迎上去,手在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伙计手心。“老哥行个方便,我们兄妹遭水匪劫了,逃命出来的,换身行头混出城,这恩情报答不尽。”
伙计掂量铜板,眼睛亮了,他瞅瞅门外,又看看陆庭樾,压低声音:“后门有运货队,半柱香后走,你们混进去?”
“正是。”陆庭樾点头,又添了句,“追兵查得紧,行头得破些。”
伙计会意,转身钻进货架深处。不多时,他抱来两套粗布衣裳。衣服沾着灰,汗味刺鼻。姜茉接过,手指碰到伙计手背,冰凉黏腻。她胃里翻搅,强忍住没呕出来。
“快换。”伙计催促,背过身去。
姜茉背对陆庭樾解衣带。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扯下外衫,露出中衣,布料粗糙磨着皮肤。新换的粗布衣裳更糟,领口裂着口子,袖口磨得发亮,她套上,闻到浓重汗酸味,混着咸鱼腥。胃又一阵痉挛。
陆庭樾已穿好,他扯下发带,头发散乱遮住眉眼,原本挺拔身姿故意缩着,肩膀垮下来,活像扛惯重活的苦力,他弯腰抓起地上煤灰,往脸上抹,两颊涂黑,眼角抹出皱纹,他看向姜茉,眼神瞬间变了,没了清冷,只剩浑浊疲惫。
“低头。”他哑声说,抓起煤灰往她脸上涂,手指粗粝,擦过她颧骨,姜茉闭上眼,睫毛颤动,灰钻进鼻孔,痒得她想打喷嚏。她憋住,只让肩膀轻轻耸动。
门外传来吆喝:“搜!每个巷子都搜!”
捕快声音刺破寂静,姜茉浑身一僵,陆庭樾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他摇头,食指竖在唇前,两人缩进麻袋堆阴影里,油布垂下,遮住大半身子。
灯笼光晃过来,伙计的声音响起:“官爷,小店刚关门,没人进来。”
捕快不信:“真没人?北边逃来的要犯,就这一带消失。”
“哪敢瞒官爷。”伙计笑嘻嘻,塞过去一小块碎银,“这点酒钱,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捕快掂量银子,哼了声:“搜仔细了!”
脚步声散开,麻袋堆被掀动,油布掀开一角,姜茉屏住呼吸,煤灰混着汗流进嘴角,咸涩,陆庭樾身体前倾,挡在她前面,他手缩在袖里,指节发白,一块油布掀到半空,光漏进来。捕快脸在光里一晃,络腮胡,三角眼。他扫视一圈,踢开脚边麻袋。
“走!”捕快吆喝,带人奔向里间。
伙计赶紧关上门板,他喘口气,回头招手:“快!后门!”
陆庭樾拽起姜茉,两人猫腰穿过货栈,后门虚掩,月光漏进一条缝。外面停着辆板车,堆满麻包,车夫叼着草茎,蹲在车轮边打盹。
“上车。”伙计推他们,“混在队里,别说话。”
姜茉踩上板车,麻包硌脚,她踉跄一下。陆庭樾托住她胳膊,力道一瞬即收,她站稳,蜷进麻包堆里。陆庭樾紧挨她坐下,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车夫跳起来,扬鞭吆喝:“走喽!”
板车吱呀启动。姜茉从麻包缝往外看,货栈后门缩成小黑点。追兵火把在巷口晃动,人声嘈杂,她缩回身子,煤灰沾满手指。陆庭樾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他盯着前方,下颌线绷紧。
“怕?”他忽然问,声音压得极低。
姜茉摇头。她摸到袖里硬物,是那把随身小刀,冰凉铁片贴着掌心,她没告诉陆庭樾,他投降那刻,她以为他放弃,可水底抛出竹牌,他留了后手。这人总藏着底牌。
板车拐上江边土路,颠簸中,姜茉瞥见陆庭樾袖口渗出血迹。他刚才托她时,袖子擦过麻包,撕裂了伤口。血慢慢晕开,暗红一片。她张嘴想问,他摇头。
江边码头灯火通明。十几条船泊在岸边,人影穿梭。运煤船在下游,黑乎乎的,像伏地的巨兽。
“到了。”车夫停下板车。
陆庭樾跳下去,伸手拉姜茉。她借力落地,脚底一滑,差点摔倒。陆庭樾扶住她,手指收紧。她抬头,看见他眼底血丝。追兵火把已到巷子口,马蹄声如雷。
“快!”车夫催促。
两人冲向运煤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见他们跑来,眉头拧成疙瘩。“哪来的叫花子?滚!”
陆庭樾不答话,从怀里摸出碎银抛过去。银子划出弧线,船老大小指一勾,接个正着。他掂量着,脸色由阴转晴。“上船吧。煤堆后头窝着,别露头。”
两人钻进煤堆。黑煤面扑头盖脸,姜茉呛得咳嗽。陆庭樾扯她蹲下,用麻袋片盖住身子。煤堆后只剩巴掌大空隙,两人挤在一处。姜茉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混着煤灰味。船身一震,缆绳解开。
“开船!”船老大吆喝。
船离岸。姜茉从缝隙看出去。码头上火把连成一片,捕快跳下马来,指着江面大喊。船老大装没听见,甩开竹篙。船缓缓驶入江心。
追兵搭弓。箭矢破空,钉在船帮上。船老大缩脖子,骂了句娘。他加快撑船,煤船颠簸起来。
姜茉缩回煤堆,心跳声在耳膜上敲鼓。她数着陆庭樾呼吸,急促不稳。他忽然闷哼一声,手捂住左臂。月光照进来,他袖口血已浸透。
“你受伤了。”她压低嗓音。
“小伤。”陆庭樾扯下布条,咬牙捆紧伤口。血还是渗出来。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竹牌呢?”
姜茉愣住。他怎么知道她看见竹牌?她没提过。
“水底。”他解释,“我抛了东西。你记住位置,对吧?”
她点头。石头下游三丈,沉在泥沙里。她记得清楚。
“好。”陆庭樾松口气,“那是联络信物。我的人会打捞。”
姜茉心头一松,又提起来。“你早安排好了?投降也是?”
“不投降,他们放箭。”他扯出个笑,扯动伤口,笑容扭曲,“活捉我,才有机会传信。”
船行渐稳。追兵火把缩成豆大火点。江风卷着水汽灌进货舱,吹得煤面乱飞。姜茉打个寒颤。陆庭樾挪了挪,挡在她身前。煤灰沾满他后背,粗布衣裳破口处露出皮肉,青紫一片。
“疼吗?”她问。
“疼才活着。”他答得干脆。
姜茉摸出小刀,割下自己半截衣袖。布条递过去。“包上。”
陆庭樾看她一眼。没接。“留着防身。”
“我还有。”她撒谎。刀藏在袖里,没露出来。
他叹口气,接过布条,单手捆扎,牙齿咬住一端。血浸透布,晕开暗花。他额角冒汗,手稳得住。
船行到江心,追兵火把彻底消失。船老大哼起小调,竹篙点水,节奏轻快。
姜茉紧绷的弦松了。她瘫坐在煤堆里,浑身骨头缝都疼,月光从舱口漏下,照见陆庭樾侧脸,他闭目养神,睫毛投下阴影。嘴角紧抿,不知梦见什么。
“为什么帮我?”她问。前几日他扔下她,独自引开追兵,今日又投降传信。这人反复无常。
陆庭樾睁眼,江风灌进来,吹乱他头发。“你不是也留下?”
“我……”姜茉语塞。她当时真想跑。可看见他手指指向草丛,她挪不动脚。
“你记住竹牌位置。”他声音轻下来,“没几个人能做到。”
姜茉脸一热。她哪有那么厉害。只是逃命时,眼睛黏在那块漂走的牌子上。像抓住根稻草。
船头传来脚步声。船老大探头进来,扔进两个硬馍。“填肚子!到了对岸,自己滚蛋。”
馍砸在煤堆上,滚到姜茉脚边。她捡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庭樾。
他接过,咬一口。馍硬得硌牙,他咀嚼时腮帮子鼓动。姜茉小口啃着,麦麸刮嗓子。两人沉默吃着,煤屑混在馍里,嚼出沙沙声。
“到了。”船老大喊。
船靠上对岸,荒野黑黢黢,芦苇丛生,陆庭樾先跳下船,伸手拉姜茉,她踩上滩涂,泥陷到脚踝,他拽她上来,掌心滚烫。
“保重。”船老大竹篙一点,船离岸。
两人站在荒滩上,身后江水哗哗响,姜茉回头,最后瞥见运煤船变成小黑点,追兵火把早没了踪影。
陆庭樾辨明方向,“走这边。”
他迈步,脚步虚浮,姜茉跟上,离他半步远,月光照路,他影子拉得老长,微微摇晃,她盯着那影子,像抓着浮木。
芦苇丛里,夜枭突然啼叫,姜茉汗毛倒竖,陆庭樾停步,侧耳倾听,远处,马蹄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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