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水晶,姜茉已经三年没碰过了。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旧物,书房里一排箱子,三年的东西堆在里面,有政令的草稿,有各州学馆送来的学生习作,有几封不知道谁塞进来的匿名信,还有一个素布小包,压在最底下,叠着两件旧衣。
她把那两件旧衣拿出来,打算看看有没有要补的,手指碰到里面硬的东西,停了一下。
她把那个包拿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里面就那一块水晶。
还是那个样子。
透的,像一块凝住的水,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安安静静,不发光,不动,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像是从哪条河边捡回来的,毫无来历。
姜茉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表面。
凉的。
她就这样握着,没说什么,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动了几下,叶子唰地响了一声,然后又静了。
她在想梨漾。
也在想承之。
其实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更像是一种本能,像皮肤记得某种触感,触发了,但你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次,哪个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余温。
然后那块水晶热了。
从掌心往上漫,像把一只手覆上来。
姜茉的手指没动。
她低头,水晶内部的纹路开始流转,不是随机的,是有方向的,那些细密的线条在汇聚,在重组,像墨滴进水里,先散,然后再凝成形状。
影像出来了。
模糊,边缘漫散,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但她一眼认出来了。
梨漾。
还有承之。
他们站在一片很深的暗里,但那个暗不是死气,是那种星光之前的暗,是积攒着什么东西的暗,两个人并排,不远不近,中间留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像彼此都清楚对方的位置,不用确认。
梨漾先看过来。
她朝姜茉挥手,是那种很轻松的挥,手腕一摆,像在说“诶你来了”,不是告别,不是仪式,就是看见了,就招呼了一下。
承之慢一步,偏了偏头,嘴角松开,也抬起手。
没有声音。
影像里完全安静,但姜茉看见梨漾的嘴在动。
她把水晶托近了一点,眼睛凑过去,读她的唇形。
我们很好。
然后是承之,他说话一向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然后梨漾又说了,这一次语速快了一点,但姜茉还是认出来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就这些。
影像开始散,不是骤然消失,是那种细雪化进水里的消法,先是边缘淡了,然后中间的轮廓也慢慢稀了,最后只剩一点光,在水晶内部悬着,转了两圈,也灭了。
水晶又变回一块普通的石头。
凉的。
姜茉握着它坐了很长时间,她自己都不清楚多久,窗外那棵树又被风推了一下,这次叶子没响,只是整棵树晃了晃,然后定住了。
她的眼睛是湿的。
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眼泪顺着脸侧,一滴,再一滴流着。
然后她笑了。
不是哭着哭着笑的那种,是真的笑,是那种某件事终于落地了、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回声终于有了回响的笑。
她用袖子蹭了一下脸,把水晶重新包进素布,包得很认真,系好,搁在原来那个箱子里,但这次没压到最底下,就放在上面,随手可以取到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外面是傍晚,光收着,天色还有一点亮,宫灯已经点上了,廊子里那排灯,一盏一盏,往深处延伸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没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着那排灯,看灯晕在石砖上漫开,看风把灯罩吹得轻轻晃,光也跟着晃,但没灭。
她在想梨漾挥手的样子。
不沉,不重,那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像她们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道了个别,说好了改天再聚,然后各自散开,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但都在,都好,谁也没丢。
“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姜茉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就是用嘴形比了一下。
有意义,嗯。
那倒是符合梨漾的风格,无论在哪里,无论情况怎样,她总是要找到一件有意义的事去做,然后把它做好,然后再去找下一件,像一种本能,停不下来的那种。
承之也是。
那两个人放在一起,大约是这世上最不知道“就这样算了”是什么意思的组合。
姜茉想,那就好。
那就很好。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声音不急,是那种笃定的节奏,她知道是谁,连转头都没有,就说:“进来。”
陆庭樾推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书,扫了一眼她的侧脸,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文书放到桌上。
“哭了?”他问,声音平,不是质问,就是问。
“笑了,”姜茉说,“顺带哭了一点,不是大事。”
他看着她,没催着追问,也没绕开,就那样看着,等她说或者不说都行的那种等法。
“梨漾,”她说,“还有承之,他们两个,应该是过得挺好的。”
她说得简单,没有前因后果,换别人大概要问她是做梦了还是怎么了,但陆庭樾就点了一下头,说:“那就好。”
就这四个字,不多,够了。
姜茉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两份文书翻了翻,一份是北疆几个新学馆的竣工验收,一份是明年各州的教材增补申请,她扫了一眼数目,搁下来,去拿笔。
“北疆那几个,验收结果怎么样?”
“都过了,”陆庭樾说,“最北边那个县的学馆,用料比图纸上要好,主事的官说是当地的木料商自己多添了一批,不收钱。”
姜茉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家有个孩子去年考进了郡学,靠的是那批推广下去的教材,”陆庭樾说,平静,“他说算是还礼。”
姜茉把笔搁下来,没动。
窗外那排宫灯又被风吹了一下,光晃了晃,没灭,重新稳住,亮着,把廊子照得软,暖,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放着,烤着,不急,就是持续的那种暖。
她想到封面右下角那行被自己压住的字,想到北疆那段最开始死活顺不开的结构,想到刻版师傅来取稿那天,咔咔的剪枝声。
想到很多事,全乱着,也全是顺的,就是乱中有序的那种感觉,像一锅煮开的水,沸腾,但锅没跑。
她拿回那支笔,在文书上落了章,推到陆庭樾那边。
“木料商的名字记下来,”她说,“不用官方表彰,但记下来,回头我想找他聊聊。”
陆庭樾接过文书,把章落上去,说:“好。”
两枚印,一左一右,压实了。
夜来得更深一点,院子里那棵树影打在地砖上,没动,稳稳的,陪着灯光,陪着这整座宫城里细碎的人声和脚步声,陪着一件接一件已经做完和还没做的事。
梨漾说,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姜茉信。
她就是信,没什么道理,就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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