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姜茉就把包袱系紧了。
陆庭樾靠在门框上看她叠衣裳,一件件码得整齐,压进布包袱里,动作利落得不像去探什么禁区,倒像赶集。
“你就带这点东西?”
“够了。”
“药呢。”
“路上买。”
“钱呢。”
她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又拍了拍靴筒夹层,再指了指发髻里插的那根空心银簪。
陆庭樾看了三秒,没话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山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柿子林,顺着溪沟往下走了两里地,才拐上大路。晨雾还没散,露水打在鞋面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姜茉走在前头,步子不大,但稳。
她换了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盘成髻,插了根木簪,脸上抹了点黄蜡,把肤色压暗了两分,看起来就是五十出头的老妇人,腰板直些罢了。
陆庭樾也换了打扮,灰褐短褐,裤腿扎进布袜里,肩上背了个藤箱,箱子里搁了几卷旧书和两套换洗衣裳,活脱脱一个退了休的老账房先生。
“你这扮相行。”姜茉回头打量他,“就是眼睛太凶。”
陆庭樾眨了眨眼,把目光放软了些。
“再软点。”
他又眨了一下。
“……算了,你就当眼神不好使吧。”
“我本来眼神就不好使。”
“你那是装瞎装久了,习惯。”
陆庭樾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到镇上雇了辆骡车,赶车的老头儿话多,问东问西,说你们老两口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不叫儿子送一送。
姜茉说儿子在东海那边跑船,一年回不来两趟,他们过去看看,顺便住段日子。
老头儿哦了一声,又说东海那边不太平,最近老有渔船说看见鬼火,海面上漂着绿莹莹的光,船一靠近就转舵失灵,好几个渔民差点回不来。
“鬼火?”姜茉接话接得自然,“怕是磷火吧,海里有鱼骨头,晒久了发起来,不稀奇。”
“不是不是,那不一样。”老头儿压低了声,“他们说那光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夜里亮堂堂的,白天又看不见。有胆子大的潜下去看过,说水太浑,啥也看不见,倒是听见底下有嗡嗡响,跟什么东西在转似的。”
姜茉和陆庭樾对视了一眼。
“那地方在哪儿?”她问。
“老鳖礁那片,往东二十里,一排石头露出水面,涨潮就淹了,退潮才露出来。本地人都不去那儿,说是不吉利。”
姜茉记下了。
骡车走了一天,傍晚到了海边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打鱼晒盐过日子。姜茉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对外说是老两口分开睡清净,其实是因为陆庭樾打呼。
“我不打呼。”
“你打。”
“我不——”
“你打。去年在山上你靠着树睡了一刻钟,把鸟都吓飞了。”
陆庭樾闭嘴了。
第二天一早,姜茉去码头找船。
渔民们听说他们要去老鳖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一个四十来岁的船老大直接摆手,说给多少钱都不去,他那条船养了十来年,不想折在那儿。
姜茉没强求,在码头边蹲了半天,看潮水,看风向,看礁石的走势。
陆庭樾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买的鱼片粥,热气腾腾的,他也不急,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却一直在扫周围。
“有船了。”姜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找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刘,家里穷,爹瘫在床上,娘眼睛不好使,全靠他一条船养三口人,姜茉给了双倍的价钱,又加了一锭碎银,说到了地方不用靠岸,远远停着就行,她和老头子自己划小筏子过去。
小伙子攥着银子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点了头。
“但是说好了,大姐,天擦黑之前你们得回来,过了那个点我就不等了。”
“行。”
小筏子是姜茉自己挑的,窄长,吃水浅,桨叶宽,划起来稳当,她把筏子绑在小刘的船尾,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结不结实。
陆庭樾拎着藤箱上了船,坐到船头,迎着海风眯了眯眼。
小刘的船不大,帆布打了好几块补丁,但船身保养得不错,甲板洗得发白,缆绳收得整整齐齐。
船出了港,海面从浑黄渐渐变成浅碧,又变成深蓝,风不大,船走得不快,浪打在船帮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拍门。
姜茉坐在船尾,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其实她在听。
海风的声音,浪的声音,船板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有,远处那片礁石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低沉的嗡嗡声。
“听到了。”陆庭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什么东西在转。”
“我猜是涡轮。”姜茉睁开眼,“方舟的遗址里,有一种靠潮汐发电的装置,埋在海底,靠水流转动,如果能源没耗完,它就会一直转下去,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停。”
“那鬼火呢。”
“应该是绝缘层老化,电流泄露到海水里,电离产生的辉光,白天阳光强,看不见,晚上就明显了。”
陆庭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早就猜到了。”
“猜的,不肯定。”
“那你现在肯定了?”
姜茉没答,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礁石群。
那些礁石黑黢黢的,露出水面一两丈高,形状各异,有的像蹲着的兽,有的像折断的柱子,潮水拍上去,激起白沫,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黑色石面,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小刘把船停在离礁石群半里远的地方,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大姐,就这儿了,再近我就不去了。”他指了指海面,“你看那水色,发绿呢,不对劲。”
姜茉低头看,确实,船边的海水颜色深得不正常,不是蓝,不是绿,而是一种浑浊的、发暗的青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着泥沙。
“行,就这儿。”她站起来,拍了拍陆庭樾的肩膀,“老头子,走吧。”
陆庭樾把藤箱拎起来,跨到小筏子上,动作稳当,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姜茉跟着跳下去,解开缆绳,拿起桨,朝小刘挥了挥手。
小刘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小心啊。”
姜茉划桨的姿势很老练,桨叶入水深,角度准,小筏子在她手里像条活鱼,轻快地穿过波浪,朝礁石群驶去。
越靠近礁石,那股嗡嗡声越清晰。
不是刺耳的响,而是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或者水底下缓慢运转,震得胸腔都跟着发麻。
陆庭樾蹲在筏头,一只手扶着藤箱,另一只手探进水里。
“有温度。”他缩回手,甩了甩水珠,“比旁边的海水暖。”
“散热。”姜茉说,“那东西还在工作,而且功率不小。”
她把筏子划到两块礁石之间,找了一处相对平静的水面,把桨横在筏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指向那片发绿的海水,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磁场也乱了。”她收起罗盘,“就在下面。”
陆庭樾从藤箱里取出一卷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拳头大的铜铃,又取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盏密封得很好的琉璃灯,灯芯浸在一种黏稠的、泛着淡蓝色光的油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姜茉看着他点亮灯,有些意外。
“昨天晚上。你说要去探水下的东西,总得有个照明的。”
“这油是什么?”
“鱼油掺了磷粉,能烧两刻钟,不怕水。”
姜茉没再问,接过灯,用一根细铁链拴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绳子和铜铃。
“我先下。”
“我来。”
“你腰上有旧伤,下水容易抽筋。”姜茉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你在上面看着,我拉两下铃是没事,拉三下是发现了东西,拉四下,你就不用下来了,直接拉我上去。”
陆庭樾看着她,眼神沉了沉,没再争。
姜茉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水靠是鱼皮缝的,防水又保暖,是她从山庄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不知道是哪个能人留下来的。
她把琉璃灯扣在手腕上,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比想象中凉。
姜茉睁着眼,水底下比上面亮,有光从更深处透上来,荧荧的,绿幽幽的,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朦胧的颜色。
喜欢穿成农妇后,我带皇子养出个女帝请大家收藏:(www.xsk.cc)穿成农妇后,我带皇子养出个女帝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