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茉跟着陆庭樾拐进货栈侧面的窄巷,脚步没停,呼吸也没乱。
她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身后板凳挪动的声音之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落地的声响,有人从茶棚里站起来,踩的是泥地,声音闷,但步子稳,不像普通脚夫。
“几个?”她压低声音。
“四个。”陆庭樾没回头,手搭在她后腰上,推着她往货栈后院的方向走,“茶棚里还有两个没动。”
六个。
姜茉脑子飞快地转,渡口人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一旦上了船,水面开阔,跑都没地方跑。
货栈后院堆着半人高的麻袋,里头装的大概是谷子,空气里飘着一股灰扑扑的粮食味。陆庭樾拉着她贴着麻袋垛子走,绕到货栈后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伸手推门,门轴没响。
姜茉心里咯噔一下,这扇门上过油,货栈的门上油,要么是主人讲究,要么是这地方经常有人从后门进出,不想让人听见。
她没来得及多想,陆庭樾已经闪身进去,她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货栈里头光线暗,堆着成捆的麻布和几口大箱子,空气里有股潮味。墙角蹲着个老头,正在往烟袋锅里摁烟丝,听见动静抬头,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滚了一圈,又低下去了,像没看见。
“借个道。”陆庭樾说。
老头没吭声,拿烟袋杆子往西边指了指。
西墙有扇小窗,半开着,窗外是另一条巷子。
姜茉看一眼老头,又看一眼那扇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没时间细想。陆庭樾已经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头巷子空荡荡的,阳光打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他翻窗出去,伸手接她。
姜茉撑着窗台跳出去,脚踝落地时一阵刺痛,她咬住牙没出声。
窗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了,悄无声息。
巷子通到一条小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卖饼的、打铁的、剃头的,烟火气十足。陆庭樾拉着她走进剃头铺子旁边的夹道,夹道窄得只能侧身过,墙上的青苔蹭到她袖子上,凉丝丝的。
夹道尽头是另一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些,人声嘈杂,有小孩追着跑,有妇人站在门口择菜。
他们混进人群里,速度慢下来。
姜茉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货栈那老头,”她压低声音,“是你们的人?”
陆庭樾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这一带有人接应。”
姜茉没再追问,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她现在的处境,知道越少反而越安全。
街上的人流往一个方向涌,她顺着看过去,前面就是江边码头。水面上泊着几艘渡船,船夫在船头抽烟,有人扛着包袱往上走,有人在岸边讨价还价,乱哄哄的。
渡口。
他们绕了一圈,还是得从这里走。
姜茉扫了一圈码头,茶棚还在原来的位置,里头坐着的人换了,不是刚才那拨,但码头边上,多了两个卖梨的摊子,摊主站在那儿,眼睛不往梨上看,往排队的人身上瞟。
她看见了,陆庭樾也看见了。
他没停步,拉着她往码头上走,混进排队的人群里。
队伍排得不长,前面十来个人,挑担的、背孩子的、拎着鸡的,都是普通百姓。渡船靠岸,船夫放下跳板,吆喝着让人上船。
姜茉跟着队伍往前挪,余光一直没离开那两个梨摊。
摊主没动,但眼神一直跟着他们,像钉在他们身上一样。
排在前面的人陆续上船,轮到她时,陆庭樾在她腰后轻轻推了一下,她踩着跳板上船,脚一踩上去,船身晃了晃,她下意识抓住船舷。
船夫看她一眼:“站稳了。”
她点点头,走到船舱里坐下。
陆庭樾跟在她身后,在她旁边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船舱,船舱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闭眼打盹的老头,有两个年轻人靠着船壁说话。
船夫收了钱,收起跳板,撑竿往岸上一顶,船身离岸。
姜茉的心还没放下来,就看见岸上那两个梨摊摊主站起来了。
他们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船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船往江心走,水流渐急,船身晃得更厉害,姜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猎户那一眼、货栈的老头、梨摊摊主的表情。
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
陆庭樾说老猎户的儿子去告密,告的是什么?官兵烧了猎屋,是真的搜不到人泄愤,还是老猎户在灭口?
她想起那扇上了油的门,想起老头那一眼,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老头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边这个人。
他认得陆庭樾。
或者说,他认得陆庭樾身上的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陆庭樾,他正看着水面,侧脸的线条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不像在放松,倒像是在听什么。
她也竖起耳朵听。
风声、水声、船舱里的人说话声,没什么不对劲。
但陆庭樾的手已经按在她胳膊上,力道不大,但意思是让她别动。
然后她听见了。
另一条船划水的声音,不是渡船那种笨重的划法,是轻快的、利落的,像是专门用来追人的快船。
声音从下游方向来,越来越近。
船舱里的人也开始往外看,有人嘀咕:“官府的船吧,这时候出江做什么?”
姜茉的手攥紧了衣角。
陆庭樾站起来,对船夫说:“靠岸。”
船夫一愣:“这还没到对岸呢,江心怎么靠?”
“靠岸。”陆庭樾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调子让船夫没敢再问,撑着竿往最近的岸边靠。
船头刚偏,快船已经从下游方向斜插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皂衣的捕头模样的人,腰间挂着腰牌,手按在刀柄上,嗓门大得整个江面都能听见:“前面那条船,停下!官府缉拿逃犯!”
船舱里的人慌了,抱孩子的妇人搂紧孩子,打盹的老头一下醒了,两个年轻人站起来往船尾缩。
船夫握着竿,看看快船,又看看陆庭樾,脸上冷汗都下来了。
陆庭樾没看快船,他看的是岸边。
岸边是一片乱石滩,再往上是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里有条隐约的小路。
“跳。”他说。
姜茉二话不说站起来,踩上船舷,船晃得厉害,她稳住身子,看准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跃。
脚掌踩上石头,石头滑,她打了个趔趄,另一只脚踩进水里,水没过小腿肚,冰凉刺骨。她没停,踩着水往岸上跑,脚底的石子硌得她脚心疼,但她顾不上。
身后,快船上有人搭弓射箭,箭矢破空的声音擦着她耳朵过去,钉在她前面的泥地里,箭尾还在颤。
她没回头,继续跑。
陆庭樾在她身后,跳下船的时候顺手抄起船上一根篙竿,往岸上一撑,借力跃上石头,落在她身后,把那根篙竿往地上一顿,挡住了快船的方向。
快船上的弓箭手又搭了一支箭,瞄准了他。
捕头喊:“抓活的!上面要活的!”
弓箭手收了弓。
姜茉跑上荒坡,钻进草丛里,回头看见陆庭樾还站在石头滩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根篙竿,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快船靠岸了,捕头带着人跳下船,拔出刀来,一步步逼过来。
陆庭樾没动。
姜茉蹲在草丛里,心跳擂鼓一样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个人,对面七个人,怎么打?
但下一秒,陆庭樾动了。
他没往后退,也没往前冲,而是把手里的篙竿往旁边一扔,举起双手。
“我投降。”他说。
捕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姜茉也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陆庭樾举着的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往草丛的方向指了一下。
指她。
意思是你走。
姜茉咬住嘴唇,血味在舌尖化开。
她没动。
捕头已经带人围上去,有人拿绳子捆陆庭樾的手,有人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出来,回头对捕头摇了摇头。
捕头皱着眉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说:“你就是那个从北边逃过来的?”
陆庭樾没说话。
捕头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带走。”
陆庭樾被推着往快船上走,走过那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捕头骂了一声,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捞他。
就在这一瞬间,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抛了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是一块巴掌大的竹牌,颜色跟水底的泥沙差不多,漂出去没多远,沉下去了。
没有人看见。
只有姜茉看见了。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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