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咸腥味灌进衣领。
姜茉攥紧那块玉佩,掌心烫得像握了块炭,从海底上来后它就再没凉过,这会儿隔着衣料都能看见微光,幽幽的,像深海某种会发光的鱼。
“还亮着?”
陆庭樾压低声音,蹲在灌木丛后,月光把他脸上皱纹切成碎片,那双眼睛倒亮得惊人。
姜茉点头,把玉佩塞进怀里,布料遮不住光,胸口位置依旧透出淡蓝色。
“麻烦了。”陆庭樾啐了口唾沫,“这东西被激活了,遗迹里那股力量,你母亲当年接触过的,现在全跑玉佩里了。”
“会怎样?”
“会变成信标。”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同时伏低身体。姜茉从灌木缝隙望出去,渔村方向火把通明,七八匹快马沿着海岸线散开,呈扇形搜索。马上的人穿深色劲装,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弩机。
禁军。
姜茉心脏猛跳。她认得那种弩机,三年前在泉州见过一次,据说是枢密院特制的,射程两百步,箭头淬毒。
“走。”陆庭樾拽她胳膊,“进山。”
两人猫着腰往林子深处钻,脚下枯枝咔嚓响,每一声都像在敲锣,姜茉回头看了眼,火把已经散开,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指。
“他们发现脚印了。”她压低声音。
“别回头。”
陆庭樾加快脚步。他瘸了条腿,走山路却比姜茉还快,像头老狼,专挑石头上跳,不留痕迹。姜茉跟着他,学他落脚方式,踩石头,避泥地,不碰灌木。
玉佩越来越烫。
姜茉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像第二颗心脏,频率越来越快。光也压不住了,从衣襟缝隙漏出来,照得她下巴泛蓝。
“老头子。”她喘着气,“这东西会不会——”
话没说完,玉佩突然剧烈震动。
蓝光炸开。
整片林子被照亮了一瞬,树影扭曲,像白昼降临又迅速退去。姜茉低头,看见玉佩表面浮现出纹路,密密麻麻,像某种文字,又像地图。
“该死!”陆庭樾一把扯下自己外衣,裹住玉佩。布料瞬间冒烟,焦臭味钻进鼻子。
马蹄声骤然逼近。
“那边!”
“有光!”
“围过去!”
呼喝声从三个方向传来。火把光在林间跳跃,越来越近。姜茉听见弩机上弦的咔哒声,那声音她太熟了,小时候在军营听过无数次。
陆庭樾拽着她蹲下,缩进一丛野茶树后。他呼吸粗重,手在发抖,姜茉这才注意到他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
“老头子?”
“闭嘴。”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倒出几颗黑色药丸,全塞嘴里,干嚼,苦味弥漫开,混着他身上膏药味,呛得姜茉眼睛发酸。
马蹄声在三十步外停下。
“脚印到这儿断了。”
“搜。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光扫过野茶树。姜茉屏住呼吸,手按上腰间匕首。陆庭樾按住她手腕,摇头。
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竹筒,姜茉认得那东西,磷火弹,当年在泉州军械库见过,遇风即燃,烧起来水都浇不灭。
“我数三。”他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往东跑,别停,别回头。”
马蹄声更近了,有人下马,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火把光照亮野茶树叶片,姜茉能看见叶片上的虫眼。
“三!”
陆庭樾猛地把竹筒砸出去。
竹筒撞上树干炸开,绿色火焰喷涌而出,瞬间点燃整片灌木,马匹受惊人立而起,禁军乱作一团,有人喊“磷火”,有人喊“散开”。
姜茉往东冲。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疼,她听见身后弩机发射声,箭矢钉进树干,闷响,又一声惨叫,不知是谁被磷火烧到了。
她不敢回头。
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滚下斜坡。石头硌得肋骨生疼,腐叶灌进领口,她拼命抓住藤蔓,指甲劈裂,血涌出来。
终于停住。
姜茉仰面躺在沟底,大口喘气,头顶树冠遮住月光,四周漆黑,她摸胸口,玉佩还在,烫得惊人,但光被陆庭樾外衣裹住,没再泄露。
脚步声从坡顶经过。
“往那边跑了!”
“追!”
渐渐远去。
姜茉躺了很久,久到脸上血干了,紧绷绷的。她试着动手指,能动,肋骨也疼,呼吸时刺痛,可能裂了。
她撑着坐起来,靠住树干。
林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火光,应该是磷火还在烧。她侧耳听,没有马蹄声,没有呼喝声。
老头子呢?
姜茉攥紧玉佩,外衣焦糊味混着她自己血腥味,难闻得要命,她解开外衣,玉佩露出,蓝光已经弱了,表面纹路却更清晰,像血管,密密麻麻蔓延整块玉。
她盯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眼熟。
在哪儿见过?
海底。控制台。屏幕上最后那行字浮现前,有过同样的纹路。
“守望者协议终止。愿人类铭记选择。”
姜茉手指抚过纹路,冰凉,不像之前烫手了,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凹陷,像刻上去的,又像本身就长在玉里。
她试着按了按。
玉佩震动。
蓝光重新亮起,这次不是炸开,而是聚成一束,投射在她前方空气中。光影浮动,渐渐凝成图像。
是地图。
姜茉屏住呼吸。地图标注了海岸线、山脉、河流,还有十几个红点,散布在不同位置。每个红点旁都有小字,她凑近看,是编号。
方舟十三号。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编号上。红点闪烁,比其他都亮。
旁边还有一行字:“密钥确认。坐标锁定。倒计时:一百四十四小时。”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六天。
姜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她想起陆庭樾在海底说的话——“守望者网络彻底关闭。所有方舟失去中央协调。它们可能会自行其是,也可能互相攻击。”
所以这玉佩不只是信标。
是钥匙。
能锁定所有方舟位置的钥匙。
脚步声突然响起。
姜茉猛地攥紧玉佩,光消失。她缩进树根缝隙,拔出匕首。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不像禁军靴子声那么重,也不像陆庭樾那种刻意放轻的走法。这人像在散步,不紧不慢。
月光移过来,照亮沟底。
一个人影站在十步外。
穿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提盏纸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是颗夜明珠,光温润,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温和,像教书先生。
他歪头看姜茉,笑了笑。
“姑娘别怕。”他声音也温和,“我不是禁军。”
姜茉没动,匕首握得更紧。
那人提起灯笼,照了照自己脸,又照了照四周:“我跟着玉佩光找过来的。那东西动静太大了,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我叫沈渡。方舟零三的看守人。”
姜茉心脏骤停。
沈渡像没看见她表情,自顾自说:“你手里那块玉,是我师父做的。一共做了十四块,对应十四座方舟。每块都能锁定对应方舟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与姜茉平视。
“但现在它被激活了。所有看守人都能感应到它。”他语气平静,“包括那些想毁掉方舟的人。”
姜茉喉咙发紧:“你想怎样?”
沈渡歪头想了想:“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方舟零三。”他说,“你母亲在那儿留了东西给你。”
姜茉脑子空白了一瞬。
沈渡站起身,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夜明珠光照亮他侧脸,他望着坡顶方向,那里火光已经熄了,只剩浓烟。
“禁军很快会搜过来。”他说,“你那位同伴,陆前辈,他往西引开了追兵,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多久。”
他朝姜茉伸手。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儿等禁军。”
姜茉盯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茧,像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想起陆庭樾说的——“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选什么?
选择相信谁?
姜茉没握那只手。她自己撑着树干站起来,肋骨刺痛,她咬牙忍住。
“带路。”
沈渡收回手,也不恼,取下灯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姜茉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眼西边,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头子,你可别死。
她攥紧玉佩,跟上灯笼光。
身后,夜风卷起落叶,盖住脚印,远处海面传来汽笛声,悠长,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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