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茉把那块腌肉吃完，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试了试脚踝。
绑得确实稳。
踩下去的时候骨头不晃，力道能顺着小腿往上走，不像昨晚那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了两步，又走两步，停下来，转身看陆庭樾。
他正在把炭窑里的痕迹收拾干净，竹片归拢，油纸叠好，连地上掉的那点饼渣都用脚拨进炭灰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人在这儿待过。
“你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陆庭樾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截竹片塞进炭窑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看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茉把重心挪到左脚上，右脚虚点着地，“我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好藏。你那张脸太招眼，镇上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咱俩走一块儿，衙役隔三里地就能认出来。”
他没接话。
炭窑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竹林又起了一阵风，竹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抖开一匹布。
“你跟着我，两个人都跑不掉。”姜茉把话说得更直白，“你先走，去南夏都城找承之，我在后面慢慢跟过去。”
陆庭樾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他眼睛不大，眼尾有点往下压，平时看起来像没睡醒，但盯人的时候不眨眼，瞳仁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脚这样，怎么跟。”
“两天以后就能走。”她说，“到时候我换条小路，不走官道，不进城，专挑山路翻，比咱俩现在这样磨蹭快。”
“两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
“两天里衙役搜过来呢。”
“我藏。”
“藏哪儿。”
“竹林这么大，炭窑不止这一个。”姜茉往炭窑门口看了一眼，“我换着地方窝，他们搜不到。”
陆庭樾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块还没吃完的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姜茉以为他在掂量。
她等他给答复。
等了一会儿，他把饼咽下去，站起来，走到炭窑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竹林里光线已经变了，正午那阵白亮的光收了，现在偏黄，斜着从竹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影子。
“你刚才说，”他背对着她开口，“一起等比走更被动。”
“对。”
“现在改主意了。”
“情况不一样。”姜茉说，“刚才我以为脚踝能撑，现在试了，撑不了那个量，硬撑就是拖累你，拖累你就是拖累承之。”
他转过身来。
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姜茉感觉到他眼神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是那种，她在镇上见过一次，他决定做某件事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之后，沉到底的眼神。
“我不答应。”
四个字。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姜茉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跟她辩，会跟她算路程、算时间、算风险，像之前那样一条一条摆出来，让她自己选。但他没有，他直接给了结论，不给过程。
“陆庭樾。”
她喊了一声。
没回应。
她拄着竹片站起来，走到炭窑门口，看见他蹲在竹林边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柴刀，正在砍一根竹子。
不是那种随便砍砍。
他挑了一根老竹，竹节粗，竹壁厚，砍了三刀才砍断，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削。
削竹节，削竹刺，削出一个弯度。
姜茉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他在做拐杖。
“你听见没有。”她站在炭窑门口说。
“听见了。”他手上没停，柴刀刮过竹面，削下来一卷一卷青皮，“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
他把削好的拐杖拿起来，比了比长度，又低头修弯头那个弧度，修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正经木工活。
姜茉不说话了。
她靠在炭窑门框上，看着他削。
竹林里光线越来越斜，从金黄变成橘红，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削竹子的动作很稳，一刀一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到位，削出来的面光滑，没有毛刺。
她忽然想起来。
昨晚在林子里走的时候，他在前面开路，也是这个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遇到沟坎会先停下来，用脚探一探，再回头等她。
那时候她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走。
“你这个人，”姜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他把拐杖翻过来，修另一面。
姜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差不多。
她重新坐下来，把右脚搁高，看着外头竹林里那个蹲着削竹子的人影，风又起了一阵，竹叶哗哗响，响完又静，静得能听见柴刀刮竹子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陆庭樾站起来，把那根拐杖拿过来，递给她。
“试试。”
姜茉接过来。
拐杖比她想的轻，竹竿中间是空的，但竹壁够厚，撑得住力，弯头那个弧度刚好卡进腋下，不高不矮，像是量过她的身高。
她拄着走了两步。
“行不行。”他问。
“行。”她把拐杖拄实了，转过来看他，“拐杖我收了，但刚才说的事——”
“没得商量。”
他打断她。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死了。
“一起走。”他说，“慢就慢，我背也行。”
“你背我翻山？”
“翻过。”
姜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脸上那道昨晚被树枝划出来的血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
竹节磨得很光滑，弯头那个地方他用布条缠了一圈，布条是从他自己衣服下摆撕的，针脚还在上头。
“行。”她说。
就一个字。
陆庭樾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姜茉拄着拐杖站在炭窑门口，看着竹林外头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把那两条路又过了一遍。
一起走。
慢就慢。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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