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竹林里走了将近一夜。
后半段路姜茉基本没说话,省力气,也省话,脚踝那点疼是真实的,但她把注意力从那个地方挪开,移到脚底下的地形,移到风从哪边来、竹叶的响动有没有节奏,移到陆庭樾走路时肩膀的方向,他往哪偏,意味着前面有什么变化。
她跟得上。
快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炭窑,比昨晚那个更深一些,窑口方向对着一片密竹,不靠路,从外头看几乎看不见入口。陆庭樾进去转了一圈,没说话,就在靠里的地方蹲下来,这算是同意了。
姜茉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把右脚搁起来,脱下靴子,摸了摸脚踝的肿度,比昨晚重了,皮下有淤积,但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软组织,走了一夜,比较丑。
她在黑暗里环顾了一圈,没什么称手的东西,但窑边有几节断竹,是之前烧炭留下的,长度差不多,她用力掰了两根,又把袖口处那圈窄布条拆下来,开始比划。
弄到一半,天已经开始泛白了,从窑口透进来一点灰光,够用。
陆庭樾在她开始弄这个没多久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镇上。”
“嗯。”
就这样。他走了,她继续弄她的夹板。
竹片边缘有点毛糙,她用石块把边角磨了磨,不算细,但不会划破皮就行,布条绕了三道,松紧试了一下,脚踝固定住,站起来往下踩,有支撑,疼的程度降了一档。
她重新穿回靴子,在窑里找了个角度,能看到窑口又不会被外头看见,坐下来,等。
等这件事,她向来不难受。
难受的是,脑子这时候闲下来,昨晚搁在一边的那个名字又飘回来了。
陆庭樾说不知道。
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附在上面,就是一个答案扔过来,干净,让你没法追问。
但他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口型不一样,那是念惯了的人才有的习惯,嘴皮子不用过脑子就把那几个字送出来,太顺,顺得有些不正常。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想也没用,问他他也不见得说,现在更不是时候。
太阳升到差不多一竹竿高的时候,脚步声从窑口方向传回来。
她没动,等那个脚步声走完最后几步,确认是陆庭樾的节奏,才把手从袖里移开。
他钻进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帽檐还压着,但进来之后摘下来,往地上一扔,在她对面蹲下来,把布包解开,里头有药、有几张饼,还有一小截腌肉,用油纸裹着。
“镇上有画像了。”他把药往她这边推了推,“你的。”
姜茉手上接过那包药,没说话,先捻开包看了一眼,是正经的跌打药,还有一小瓶金疮药,他买得齐。
“画得像吗。”她最后开口。
“凑合。”
“就是像。”
他没有否认。
姜茉把药包搁下来,重新把靴子褪开,那个简易夹板在他回来时,他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评价,现在看见她开始解,往旁边挪了挪,帮她把那几道布条拆开。
手法比她拆的时候稳当多了。
“镇上那两个,是府衙的人还是私下的。”她问。
“衙役打扮,但不是本地的,口音偏北。”他把夹板取下,把金疮药拧开,往脚踝上匀,“动作不像受过训的,散漫,不看人眼睛,就看脸,是认脸型,不是认人。”
“画像给的是定制的特征,不是印象里的脸。”姜茉说,“所以是有人专门告诉他们找什么特征,画像只是辅助。”
“嗯。”
“那就有意思了。”她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捋了一下,“认识我脸的,又说得出我特征的,现在在这一带有这个能量去调北边衙役的……”她把这几个条件往一块凑,凑出来一个方向,但没说出口。
说出来也没用,还不够确定。
陆庭樾把金疮药推均匀,重新把竹片夹上,布条重新绕,比她之前绕的整齐,也更有力,固定得更牢。
“你在镇上待了多久。”她换了方向问。
“一刻不到。”
“回来走的哪条路。”
“没走原路。”他抬头,眼神往她这边扫了一下,“绕了。”
“绕了多远。”
“够了。”
姜茉盯着他把最后一道布条收尾,收进竹片底下,他答话的方式一贯是这样,给结论不给过程,听起来像是在敷衍,但他做事的逻辑是扎实的,昨晚一夜能走出来就是证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踩了踩地,比她自己绑的稳,点了点头。
“饼趁热吃。”他把油纸展开,把那几张饼往她面前推,“凉了就是石头。”
“还没凉。”她捡起一张,掰了一块,嚼了嚼,火候过了一点,有点硬,但能吃,填东西进去,昨晚走了一夜的那点虚悬感就压下去了。
两个人对着吃了一会儿,没说话,炭窑里安静得很,外头偶尔有风把竹叶刮一阵,哗哗响,响完又静,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随便翻,没有章法。
“画像这边,”姜茉把饼吃完,把手指上的碎屑弹干净,“你怎么打算。”
“换条路走。”他想了想,“往南走一段,再转,绕开这一带的镇子。”
“要耽误几天。”
“两天,最多三天。”
“我脚踝这样,两天走不了那个量。”她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没有绕,“你自己走得了,我拖着你走不了。”
陆庭樾手上扯油纸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截腌肉放下来,转过来看她,“你的意思是什么。”
“字面意思。”她往地上一靠,把右脚搁得高一点,“你先走,我在这儿窝两天,脚踝好一点再自己出去,你用不着在这儿耗。”
他没有马上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腌肉又推过来,“吃完再说。”
“这没关系吃不吃的事。”
“有关系。”他拿起那截腌肉,直接撕了一块递给她,“你说的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画像是你的,不是我的。”他说,“我走了,这附近的衙役继续搜,你一个人在这儿,脚还不利索,你觉得能撑几天。”
姜茉接过那块腌肉,没吃,在手里转了转,“那你的意思是。”
“一起等,或者一起走。”他说,“我的意思就这两条,你选。”
她看着手里那块腌肉,腌得有点咸,但肉是真实的肉,不是凑数的,他在镇上挑过的,或者是他运气好,买到了好的。
她在这两条之间掂了一下,脚踝的重量、镇上画像的变数、陆庭樾说话时眼睛的方向,全都是筹码,压在同一杆秤上。
“一起走。”她最后说,“慢就慢,等比走更被动。”
他没有评价,把油纸叠起来,重新收进布包,站起来,“再休息半个时辰,申时前能出竹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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