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再往里走，有一段下坡，脚下的腐叶厚，踩上去没声音，却软得让脚踝更难受。
姜茉是咬着牙走过去的。
炭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土坯砌的，顶上压着几根腐烂的木梁，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头有旧炭的气味，沉，但干燥。
陆庭樾先进去，蹲下来看了一圈，然后出来，“进去。”
姜茉没废话，低头钻进去，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把腿伸直。
靴筒往下一褪，凉气扑上来，然后是钝重的胀痛，她把牙关夹住，忍着没出声，低头看，黑暗里看不太清轮廓，但靴子里头那点湿，蹭到手上，有点发黏。
她换了口气，把靴子放到一边，手摸上去，脚踝那里鼓出一个包，摸着烫，皮也蹭破了，不大，但泥巴早糊进去了。
陆庭樾站在门口，没动。
“你看什么。”她没抬头。
他没说话，进来，在她对面蹲下，手伸过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我自己来。”
“让我看。”
语气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就是那么说，她停了一下，把脚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的手托住她脚踝，食指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一按，她倒吸一口气，脊背紧了一下，“行了，我有数了，别按。”
“没断。”他说。
“废话。”
他站起来，脱下外袍扔给她，“先垫着，别让泥进伤口，我去找溪水。”
姜茉接过来，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脸上的表情收住，没吱声。
他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叶里。
窑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过竹梢的动静，哗哗，停，再哗哗，像有人翻书，翻得漫不经心。
姜茉靠着土坯壁，把脚踝轻轻托起来，脑子里那个名字又浮出来。
她记得那次很清楚，不是因为被救了多感激，是因为那人出手的方式，不对，漕河渡口那场混战，劫道的人多，镖队乱了阵，那人从人缝里冒出来，拉了她一把，让她避开背后那刀，然后人就走了，融进乱子里，再没出现。
后来她打听，说那人出事在北边，尸骨无存。
打听到这里，她就没再追。
现在陆庭樾说出那个名字，那个被人说成死了的名字，跟他有关。
怎么个有关法，她没问。
他的神情，眉心那一道，她见过类似的，有些事，问了对方未必能答，不问，对方反而可能自己开口。
她等得住。
脚踝又传来一阵烫，她低头看，伤口那里黑黢黢的，泥巴和血混在一起，她拿外袍的衣角轻轻擦了擦，动作放得很慢，额头冒出薄汗。
外头有脚步声。
她手上一停。
脚步声靠近，然后陆庭樾低头进来，手里提着一截湿透的布，是他内衫的一块，水还在往下滴。
他蹲回她对面，把湿布展开，托住她脚踝，往肿的地方敷上去。
凉意透进来，烫感压下去，她喉咙里“嘶”了一声，压着，没让它太响。
额头还在出汗，她拿袖子擦了一把，陆庭樾没抬头，停了一下，然后把湿布往上挪了挪，盖住那块破皮的地方。
“疼。”她说，不是诉苦，就是陈述。
“嗯。”他说，也是陈述。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样过了一阵，冷敷的效果出来，那团混沌的烫消了一点，她呼吸平顺了些，把腰背往壁上靠，脑子开始转。
“行踪被盯着。”她先开口。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不是问你，我自己想，南夏那段没出事，出来之后——”她停了一下，“是在靠近这边之后开始的，还是从南夏就有人跟着？”
陆庭樾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手上那块湿布换了个位置。
“你也不确定。”她不是问句。
“在靠近这里之前，确认干净了。”他声音压低，“但今晚那几个人，来得太快。”
姜茉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来得太快，要么是布了网守株待兔，要么是现场有人通报，要么，他们根本就是冲着那个人去的，不是她和陆庭樾。
“那老人。”她说。
陆庭樾的手停在她脚踝上，没动，也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茉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去见他，就知道可能有危险。”
“知道。”
“那你还带着我。”
“你非要跟来的。”
好嘛，这话没法反驳，确实是她非要跟来的。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换个方向，“他们没追进竹林，要么是怕，要么是去堵出口，你熟这地方吗？”
“不熟。”
“那就麻烦了。”她说得很平，把脚踝轻轻动了动，试了试能不能受力，湿布滑了一下，他重新压上去，动作稳，“别动。”
“我得看看能不能走路。”
“再敷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他低着头，在借月光看她脚踝，眉心那道痕还在，这会儿她能看清楚了，不是愁，是一种很克制的什么东西，压在脸皮以下，他自己大概没察觉有多明显。
她忽然问，“你认识他很久了。”
陆庭樾没答，但手上顿了一下。
“比我见到他早很多年。”她不是真的在问，就是说出来，“所以你去那老人那里找的是他的消息，不是别的。”
静了一会儿，他抬头，“你怎么想到的？”
“你跟那老人说回来了。”她说，“不是说你回来了，是在说那个人，老人的神情，不是见到你这个旧识，是见到一个跟那人有关的人。”她停了停，“而且你说那个名字的时候，你不像是在提一个死人。”
陆庭樾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把湿布重新折了折，敷回去，“你这眼睛，累不累。”
“不累。”
“停下来就是等死，你说的。”他换了话头，语气平，跟刚才聊那个名字时没什么区别，“脚踝这样，走不快，今晚出不了竹林，等天亮再看。”
“天亮更危险。”
“天亮能看地形。”
姜茉把这两条在脑子里掂了掂，没反驳，“那个名字，”她最后还是开了口，“他现在人在哪儿。”
陆庭樾低头，没说话，沉默拉了有一段时间，竹叶在外头哗哗，风大了一点，把远处什么地方的犬吠送过来，零碎，不知是哪个方向。
“不知道。”他说。
这回换姜茉没说话了。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这两个之间，差很远，她分得清。
她把脚踝小心地收回来，试着踩了一下地面，腿往上撑，疼，但勉强能站，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就没那么难看了。
陆庭樾在旁边看着，没去扶，但手搭在她手臂旁边，就搭着，没动。
“行。”她说，“我能走。”
“慢点。”
“慢不了。”她把外袍叠起来还给他，脚踩在腐叶上，感受了一下，“往哪边走，你定。”
他接过外袍，重新披上，往窑口方向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月亮被云压住，能见度很低，那几个人的动静早就没了，但消失不代表撤了，更可能是散开去堵。
“先往西，”他说，“再往北绕。”
“绕到哪儿。”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他先出窑，回头，在她低头出去的时候，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方，替她挡住那根朽木的边角，没出声。
姜茉没抬头，没看见，但出来之后，头没磕到，她脚下踩稳，往西迈了一步。
风又过来，竹林哗的一声，把两个人的脚步声掩进去。
往前走，泥地还软，但比菜田好一些，踩下去不怎么陷，姜茉把重心压在左脚，右脚减重，步幅调小，走起来还算平稳。
身后那个名字，还悬在她脑子里。
陆庭樾走在她侧前方，偶尔回头看，不说话，就看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再转过去。
竹叶在头顶哗哗，声音很宽，把夜里所有的不安静都压下去，只剩这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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