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了再出现。
姜茉是第四天早上发觉不对的。
那天她撑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练脚力,村口的几个妇人经过,往她这边瞅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彼此用本地话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脚步加快走了。
她们走得太急。
太急,就不自然。
姜茉站在院子里,把那道背影看了几秒,没动声色,低头继续走她的。一步,两步,右脚踩实,确认能撑住重量,再迈左脚。
她心里已经开始复盘。
他们进村的理由说的是走山路崴了脚,顺道借住。听上去合理,但经不起细问。两个人,身上没什么行李,陆庭樾那双手,老茧的位置不像是惯常做农活的人,眼神也太稳,稳到村里任何一个真正走江湖的人一眼就能觉察出来,他见过的事,不少。
这种人,放在山里小村子里,本来就是异类。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进屋,把这件事压在心底。
没到正午,金婆婆来送饭。
饭是好饭,还多加了一碟腌萝卜,但阿婆进门的神情不一样了,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手脚忙着摆碗,没抬头看人。
姜茉接过碗,笑着比划了两下,阿婆才抬头,勉强扯了个笑。
然后阿婆开口。
语言不通,但她能听出来那是个问句。阿婆说了很长一串,最后重复了一个词,连说了两遍,声音压低,往外头扫了一眼。
姜茉不懂本地方言,但她听过那个词。
是“官”,或者和“官府”有关的什么。
她心里往下沉了半寸。
脸上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她想了两秒,摆摆手,然后比划了一个“吵架”的动作,两手对着,来回晃,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头,做了个“走”的姿势。
阿婆看了半天,眉头皱着,又舒开,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姜茉趁热打铁,拍了拍自己的脸,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低着头,像是个被家里闹矛盾逼出门的人。
也不全是演。
有点真。
阿婆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是那种“唉,年轻人”的意思,然后摆摆手,走了。
姜茉送走阿婆,回身进屋,在床边坐下,把碗搁到一旁。
腌萝卜很咸,就着白米饭吃,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她注意到了。
阿婆进来,顺手把堂屋那把挂在墙上的菜刀解了下来,放到身后,不动声色往自己屋里送。阿婆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侧身的,以为她没看见。
但她看见了。
菜刀,收走了。
她咬了口萝卜。
这不是坏人该有的防备,这是一个普通老人,面对“可能有点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能做出的最本能的应对。
收刀,不代表要赶人,只是要让自己安心一点。
但这说明,村子里已经有人在说他们的事。
说的是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
她把碗底的米饭刮干净,放下,靠着墙,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陆庭樾下午回来,手上提着两把干柴,后颈又晒黑了一点。他把柴放下,看了一眼她手边那碗腌萝卜,“今天怎么没吃完。”
“不咸吗?”
“咸。”
他拿起那碟萝卜,看了一眼,往嘴里扔了一片,嚼了两下,没说话。
“你今天在外头有没有发现什么。”姜茉开口,语气像是随口问,但眼睛盯着他。
陆庭樾放下碟子,在她对面坐下,拍了拍手上的柴灰。
“有人盯着我看。”他顿了顿,“两个,是村东头的,看的方式不对。”
“方式怎么不对。”
“不是好奇,是在辨认。”
姜茉心里的那块东西又往下落了一截。
辨认,这两个字意味着他们的信息已经传出去了,或者有人见过他们,又或者,有人拿着什么在比对。
她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可能捋了一遍,越想,越不是好方向。
“阿婆今天把菜刀收走了。”她说。
陆庭樾没立刻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们不能等到第三天了。”姜茉说。
“脚呢。”
“走得了。”
“走得了不是走得好。”
“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
他没反驳。沉默了几秒,把手搭在膝上,往外头看了一眼,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点斜,是下午三点多的角度。
“今晚?”他问。
“今晚。”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可惜。
就这么离开,连和阿婆道谢的方式都没有,语言不通,能比划的就那么几个动作,她甚至不知道阿婆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手很粗,脸上皱纹很深,每次送饭都会多塞一点什么。
但该走,就得走。
她把拐杖拿过来,慢慢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几步,试右脚的承重。
疼,但是撑得住。
撑得住就够了。
陆庭樾没动,坐着看她走来走去,等她在原地站稳了,他才开口,语气很平。
“今天晚饭,你去和阿婆要一点干粮带走。”
“用什么借口。”
“说要出门一趟。”他停了一下,“她又听不懂,你随便比划,要什么给什么。”
姜茉横了他一眼。
“你这人,说话挺损的。”
“实话。”
她没再接,把拐杖杵稳,侧头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今天看陆庭樾的人,她没见过,但能描出来的范围,已经开始缩小。进村这几天,她一直有在记人,哪个经过几次,哪个从来不往这边来,哪个人脸上的好奇和哪个人脸上的戒备,是不一样的东西。
村子再小,里头也有自己的江湖。
她把手按在门框上,把那道竹林的远景看了几秒。
风来了,竹叶翻出白色,沙沙一声,又静了。
黄狗从墙根那里溜出来,走到院子中间,坐下来,仰头看她。
她低头和那只狗对了一眼。
狗甩了甩耳朵,掉头走了。
行吧,姜茉在心里说。
就这样。
她转身回屋,把被褥叠起来,把拐杖靠墙放好,把油灯移到靠门的地方,把能带走的东西和带不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做了个分类。
陆庭樾进来,在她旁边站着,没说话,自己把行李归拢。
两个人动作不大,声音很轻,像平常任何一个傍晚一样,只是把该收的东西收了,该丢的东西丢了,该想的事想清楚了。
天还没黑。
但这间柴房,已经要和他们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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