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
第一天翻了一道矮岭,矮是矮,但路全是碎石,拐杖在碎石上容易打滑。陆庭樾走在她右侧,不说话,就是走在那个位置,挨得不近,但她一旦脚步乱了,他的手就已经到
姜茉没说谢。
他也没等她说。
第二天傍晚,天色要黑不黑的当口,两人绕过一片灌木丛,忽然看见山坳里有炊烟。
细细一缕,往上飘,被晚风一吹,散了。
姜茉停下来,攥紧拐杖,没动。
陆庭樾也停了,侧头看了看那个方向,说:“十来户,最多十五。”
“你怎么看出来的。”
“炊烟的数。”他顿了顿,“而且散。没有聚在一块的,说明不是临时扎营,是住家。”
姜茉把那片炊烟看了片刻。
她在心里把几条路过了一遍。继续走,天全黑了就没法走了,她这条腿没办法在黑地里走山路。不继续走,两个人带的干粮昨晚就见了底。
“进去。”她说。
“嗯。”
他没多问,背起东西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等她。
村子叫什么,她后来问了,没人答得出来,大概是没名字,就“坳里头那个村”,藏在山褶子里,连县志上都找不着。全村拢共十一户,当晚她们进去的时候,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一条黄狗跑出来叫。
陆庭樾蹲下来,把手伸过去,等那狗嗅了嗅,就不叫了。
姜茉看着这个细节,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连狗都哄得好,这人真是……
她没想完,一个老阿婆从旁边的门后探出头来,拿一盏油灯,把两个人照了照,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
姜茉一个字没听懂。
陆庭樾接过话头,说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去亲戚家,走岔了路,老婆脚扭了,走不动,想借宿一晚。
老两口。
姜茉听到这两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没说话。
阿婆把灯举高了,把两人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姜茉那条拐杖上停了停,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意思大概是行,进来吧。
半间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是阿婆家后头搭出来的一个小披厦,三面是墙,一面是竹篾编的隔断。地上铺了两床被褥,被褥旧,但晒过,有太阳的气味。
阿婆给他们送了一碗苞谷糊,热的,还放了一撮盐。
姜茉端着碗,喝了一口,烫,把舌头烫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已经两天没吃热东西了。
她低着头,没让陆庭樾看见她那一刻的表情。
那晚睡得不好。
不是柴房的问题,是她腿疼,换了姿势也疼,侧着疼,平躺着也疼。她尽量没动静,但竹篾隔断隔音差,偶尔翻个身,稻草就会响。
黑暗里,另一边忽然传来陆庭樾的声音。
“疼得厉害就说。”
“没事。”
“嗯。”
然后就没了。
就这么几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姜茉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往后几天,她们就这么住下来。
阿婆叫什么,她们始终没搞清楚,村里人都叫她“金婆婆”,具体是哪个金,也没人说得清。金婆婆独居,儿子在城里开铺子,逢年过节才回来,平时就她一个人,加一条黄狗。
她话不多,但人不坏,每天早晚各送一次饭,多的不问,偶尔往屋里看一眼,确认人还在,转身就走。
姜茉的脚伤,头两天最难受。
肿还没消,不能踩力,拐杖用着还行,但走不了远,稍微走多一点,夜里就会更疼。陆庭樾去村里找了个老人借了一包草药,说是活血的,不知道管不管用,每天晚上烧水,让她泡。
她没拒绝。
泡了三天,肿真的消了一些。
“这药哪来的。”她有天晚上问。
“村东头,养蜂的老头,他自己上山采的。”
“你怎么跟人家开口的,你不是说我们语言不通。”
陆庭樾顿了一下。
“比划。”
姜茉看着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这人杵在一个陌生老头面前,对着自己的脚比划,面不改色,说他就能干出来。
“你挺能的啊。”
“凑合。”
她没再说什么,把脚按进木桶里,热气腾上来,薰得脸上有点热。
这几天,村里人已经把陆庭樾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外来人。他白天会去帮村里干点零活,挑水、劈柴、修一道缺了口的篱笆,换一些吃的。他手脚踏实,不多话,村里老人喜欢这样的人,有时候会多塞他一把干蘑菇、一块腌肉。
姜茉腿脚不便,大多数时间坐在柴房门口。
她不是没事做,她在想事情。
从进山到现在,中间断了多少线索,有多少人知道她在哪里,后续要怎么走,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死扣,解一个,出来仨。
她把每个问题在心里反复捋,捋到后来,脑子转不动了,就抬头看竹林。
风把竹叶堆在墙角,黄狗扒过来嗅,嗅完走了。
陆庭樾回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根扁担,后颈晒出了汗。他把东西放下,看了她一眼,说:“想什么呢,傻坐着。”
“想你。”
她随口就接,语气平,不像是说正经话。
陆庭樾没接这个茬,进去拿了水喝,出来在门槛边坐下,把扁担往旁边一搁。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没说话。
村子安静,远处有鸡叫,近处有风,阳光把院子里的土地晒出一股热气,懒洋洋的,像一个假装太平的下午。
姜茉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肿消了大半,皮肤还有一片淡淡的青黄,那是淤血散开的颜色。她动了动脚趾,疼,但是能动了。
她心里清楚。
再过三五天,她就可以走了。
这个村子好,但不能久待。
她在外头的时间越长,后头的事就越乱,有些线头,不是能放的。
她侧头看了陆庭樾一眼。
他在拨扁担上的一根竹刺,没抬头,手指捻着那根刺,捻了捻,弹出去。
“三天后走。”她说。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说:“脚行吗。”
“差不多。”
“差不多不是行。”
“那就行。”
他没再争,把手搭在膝盖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点头。
“行。”
金婆婆那天傍晚来送饭,顺带带了两个鸡蛋,说是下午刚捡的,让姜茉补身体。姜茉接过来,想道谢,张嘴,发现语言不通,比划了两下,阿婆笑了,摆摆手,走了。
她端着那两个鸡蛋,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鸡蛋是温的,还没凉透,手心里能感觉到那点热。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她知道。
但往后的路是什么,她还没想清楚。
她把鸡蛋小心放进木碗里,走回柴房,把拐杖靠在墙上,在被褥上坐下来。
油灯在门口的风里微微晃,把她的影子打在竹篾墙上,长长的,弯着腰,像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
她确实在想事情。
只是眼下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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