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艾拉坐在长椅上,掌心那团湿漉漉的蛋糕纸被她捏得变形,奶油从指缝里溢出来,黏糊糊的。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掌心,忽然想起了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她第一次来人类大学。
塔拉亲王受邀参加一场典礼,她也一同随行,一路从联邦中心城区飞过来,兴奋得几乎在悬浮车上坐不住。
她从小被养在府邸里,鲜少有机会出远门,更别提来到这样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和绿荫大道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她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
抵达典礼会场后,塔拉亲王被几位校方负责人迎进去,临走前叮嘱她乖乖待在休息室,不要乱跑。
艾拉嘴上答应得乖巧,等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立刻蹑手蹑脚地溜出了休息室。
人类大学太大了。
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顺着一条种满人工梧桐树的大道往前走,高高兴兴地转了几道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四周依旧是陌生的建筑和绿植,没有一个人影。
她有些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长长的林荫道笔直延伸,看不见尽头。她想折返回去,可却发现已经忘记了来时的路。
等天色从艳阳高照变成阴云密布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她迷路了。
四周的建筑群越来越陌生,她试图找个人问路,可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天上开始飘下雨丝,起初只是细细的几滴,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她还没反应过来,雨势已经肉眼可见地大了,从细雨变成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艾拉慌了,拎着裙摆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不远处一幢灰白色的建筑,门廊宽阔,勉强能遮住雨。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头扎了进去。
楼里很安静。
她环顾四周,中庭空旷,走廊幽深,她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闷闷的,像是被走廊深处吞掉了。
她有些害怕。
她推开了走廊第一扇门,锁着的。第二扇,也是锁着的。第三扇终于推开了,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空书架和一张落灰的桌子。
她一间一间地推过去,整层楼都翻遍了,没有一个人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黑屏。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她甚至没能留意到最后的电量提示。
一种被困在巨大迷宫里的恐慌笼罩了她。
恰在这时——
“轰隆!”
一道响彻天际的闷雷炸开,震得整幢楼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艾拉的神经本就绷到了极限,她又一贯害怕打雷,这一声雷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捂住耳朵,低下头,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地跑起来。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路,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膝盖猛地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不敢停,忍痛爬起来继续跑,眼泪把视线糊成一团,她边跑边哭,哭得喉咙发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视线里那些灰白色的墙壁和紧闭的门扉像无休止的回廊,一层叠着一层,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就在她快要彻底崩溃时,转机出现了——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清冽草木香的怀抱。
她整个人懵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愣愣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一张陌生的脸映入视线。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黑的,温润的,此刻正垂下来看着她,带着一点惊讶和更多的关切。
青年微微蹙着眉,蹲下身,与她平齐,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溪水。
“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艾拉呆呆地望着他,忘记了哭,也忘记了说话。
青年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额前的碎发微微贴在皮肤上,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格外清晰,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气息,让艾拉混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我迷路了。”
青年没有多问。
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先起来吧,地上凉。”
艾拉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没有戒指。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沾着泥灰和泪水的小手搭了上去。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握住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低头看了她一眼——
膝盖擦破了皮,裙摆沾了泥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猫。
“跟我来。”他说。
他把她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医务室。
艾拉这才注意到这幢楼虽然空旷,但房间内设施齐全,像是有人常住的模样。
青年让她坐在诊疗床边,从柜子里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在她面前蹲下,小心地撩起她的裙摆。
碘伏触碰伤口的瞬间,艾拉轻轻“嘶”了一声。
“忍一下。”青年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很快就好。”
艾拉低头看着他。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只有消毒棉签触碰皮肤的细微声响。
她第一次觉得,受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包扎完膝盖上的擦伤,青年又帮她检查了一下手腕和手肘,确认没有别的伤口后,这才站起来,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洗净了手。
他没有问她的身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送回了典礼会场。
将她安然无恙地交还给塔拉亲王时,塔拉亲王激动得几乎要当场落泪,抓着谢初霁的手不住道谢,声称一定要好好酬谢他。
谢初霁只摆了摆手,说自己还有实验器材要照料,不便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塔拉亲王身后,依旧有些懵懵的艾拉,对她笑了笑,像是告别,然后转身,步伐从容地走进了走廊深处。
艾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说谢谢。
她想追上去。可双腿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她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就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回程的飞行器上了。
窗外的云层厚实绵密,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她摸到自己膝盖上缠着的纱布,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想起那双温润的黑眸。
眼前晃动着青年那双温润如玉的眉眼,醺醺然的,像是坠进了那个温暖清冽的拥抱,再也拔不出来。
她问了塔拉亲王那个青年的名字。
“谢初霁。”塔拉亲王说,“据说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刚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了。”
艾拉没有再说话。
五年过去了。
艾拉从十四岁长到十九岁,从懵懂的小女孩长成懂得“喜欢”是什么的少女。
她默默关注着谢初霁的学术动向,看他发表论文、获得奖项、在植物学领域逐渐崭露头角。
她一遍遍翻他的公开履历,偷偷收藏他的每一张学术活动照片,然后终于在某一天,在又一次翻看他出席某场学术论坛的新闻图时,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那个雨天里,她望着他背影时喉咙发涩的感觉是什么。
明白她为什么这几年一直惦记着要再见到他。
原来那个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午后,她就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悄悄留在那间空荡荡的实验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