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青瓦镇的雨就没断过。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竹香居的竹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吟浅唱。漫山的楠竹被雨水洗得发亮,墨绿的枝叶间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过,雨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晕开了满院的竹香。
苏晚披着一件素色的棉麻披肩,坐在竹编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土灶里燃着干爽的竹枝,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煨着的陈皮红豆粥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将满室的寒凉都驱散了去。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地间晕染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翻捡旧时光。
这本相册是昨天整理书房时翻出来的,藏在一个旧藤箱的最底层,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青瓦竹编·非遗展记忆”。苏晚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面,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久违的悸动。她记得,这本相册里,装着的是十年前,青瓦竹编第一次走出深山,登上国际非遗博览会舞台的珍贵记忆。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相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滑落出来,掉在铺满碎花的桌布上。照片上,年轻的苏晚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站在琳琅满目的竹编展品前,嘴角扬着自信的笑容。她的身边,是刚二十出头的小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一把劈篾刀,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和拘谨。张爷爷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格外明亮,他的手里,捧着那面耗时三个月才编成的缠枝莲纹屏风,屏风上的纹路细密如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晚捡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人影,眼眶微微发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文创设计师,带着一腔孤勇,陪着张爷爷和小木,扛着整整两大箱竹编作品,挤着绿皮火车,去了千里之外的国际会展中心。那是青瓦竹编第一次登上这样大的舞台,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为推广青瓦竹编,踏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她继续往后翻,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映入眼帘,将那段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打捞起来。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布展时的场景。狭小的展位里,苏晚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挂着竹编的挂画;小木蹲在地上,仔细地摆放着竹编的小蚱蜢、小篮子;张爷爷则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不小心被扯破的展品包装袋。展位的背景板上,贴着“青瓦竹编·三百年匠心传承”的字样,那是苏晚熬了三个通宵才设计好的,字的边缘,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胶水痕迹。
旁边的一张照片,记录的是展会第一天的盛况。原本门可罗雀的小展位,因为那些精致绝伦的竹编作品,渐渐被围得水泄不通。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弯着腰,仔细地端详着那面缠枝莲纹屏风,眼里满是惊叹;戴着老花镜的老者,伸手轻轻抚摸着竹编的纹路,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味着什么;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围着小木,叽叽喳喳地问着竹编的故事,小木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回答着,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苏晚的目光,落在一张格外清晰的照片上。照片里,她正拿着话筒,站在展位的中央,给围拢过来的观众们讲解着青瓦竹编的历史。她的声音清亮,眼神坚定,从明末清初的起源,讲到乾隆年间的鼎盛,再讲到战乱年代的衰落,最后讲到如今的传承与创新。她的身后,张爷爷和小木站在一起,眼里满是骄傲和欣慰。照片的角落里,还能看到几个观众,正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留念。
还有一张照片,是展会结束时的合影。苏晚、张爷爷、小木,还有几个帮忙的志愿者,站在空荡荡的展位前,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笑意。他们的脚下,堆着厚厚的订单,还有好几家媒体的采访邀请函。张爷爷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的证书,上面写着“最佳非遗传承奖”,那是青瓦竹编获得的第一个大奖,也是它走向世界的敲门砖。照片的背景里,会展中心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青瓦镇的楠竹林,漫山的翠绿,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苏晚一页一页地翻着,照片上的人影,从青涩到成熟;照片上的场景,从简陋的展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照片上的故事,从无人问津,到声名鹊起。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张照片,像是在触摸那段滚烫的岁月。
窗外的秋雨,敲打着竹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土灶里的竹枝,烧得噼啪作响,红豆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竹屋。苏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她想起,布展的那天晚上,她和小木、张爷爷挤在一间狭小的旅馆房间里,就着一碗泡面,聊着青瓦竹编的未来。张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青瓦竹编,不再藏在深山里,不再被人遗忘。小木说,他要学好手艺,编出更多更好看的竹编作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青瓦镇的竹编,有多厉害。那时候的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青瓦竹编,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她想起,展会的最后一天,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华侨老人,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他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竹编屏风,是他的祖母亲手编的,后来战乱,屏风遗失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到这样正宗的竹编手艺。老人买下了那面缠枝莲纹屏风,说要带回海外的家里,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他的子孙后代,都知道这是来自中国的匠心。
她想起,从会展中心回来的火车上,小木抱着那本大红的证书,睡得格外香甜。张爷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嘴角一直扬着笑意。她则坐在一旁,看着手里的订单,心里充满了希望。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十年后的今天,青瓦竹编会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会建起占地百亩的非遗文化产业园,会远销海外,名扬世界。
“苏晚丫头,在忙什么呢?”
院门外传来张爷爷的声音,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苏晚连忙收起相册,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迎了出去。只见张爷爷拄着竹拐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身上沾着些许雨珠,想来是冒雨过来的。
“张爷爷,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外面雨大。”苏晚接过张爷爷手里的油纸包,扶着他往竹屋里走。
张爷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相册上,眼睛一亮:“这不是当年非遗展的相册吗?我还以为丢了呢。”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相册,小心翼翼地翻了起来。泛黄的照片,在老人的指尖缓缓流过,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温柔,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年就过去了。”张爷爷叹了口气,指着照片上的小木,笑着说,“你看那时候的小木,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感慨:“是啊,那时候谁能想到,青瓦竹编能有今天的光景。”
张爷爷翻到那张获奖合影的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最佳非遗传承奖”证书,眼里泛起了泪光:“要是陈老先生泉下有知,看到青瓦竹编现在的样子,该有多高兴啊。”
两个人坐在竹屋里,就着窗外的秋雨,聊着十年前的往事。张爷爷说起,当年为了编那面缠枝莲纹屏风,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说起,在展会上,有个外国设计师,非要拜他为师,学竹编手艺;说起,回来的路上,小木抱着证书,生怕被人抢了去,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苏晚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着张爷爷记不清的细节。土灶里的红豆粥,已经煨得软烂,甜香四溢。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金光,落在相册的照片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张爷爷合上相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书桌的抽屉里。“这本相册,可得好好收着。这是青瓦竹编的根,也是咱们的念想。”
苏晚点了点头,把那碗熬好的红豆粥端了上来,盛了一碗递给张爷爷:“张爷爷,尝尝我的手艺,暖暖身子。”
张爷爷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暖意瞬间涌遍全身。他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看着漫山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楠竹,嘴角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苏晚也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红豆的清甜,陈皮的微苦,混着竹香,在嘴里交织成一种温暖的味道。她知道,这本相册里的照片,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它记载着青瓦竹编的涅盘重生,也记载着一代又一代匠人的坚守与执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漫山的楠竹林上空,美得像一个梦幻。张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回了家。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的小径里。
她回到竹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相册,又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的纸,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她当年写下的字迹:“青瓦竹编,生生不息。”
苏晚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十年风雨,匠心如故。”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望向天边的彩虹。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雨后的清新气息,还有淡淡的竹香。她知道,青瓦竹编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她的退休晚年生活,也会因为这些珍贵的记忆,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温暖。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苏晚把相册放回了藤箱的最底层,又在上面压了一本厚厚的《青瓦竹编发展史》。她知道,这些旧时光,会像窖藏的老酒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醇厚,愈发香浓。而窗外的楠竹林,也会在每一个秋雨敲窗的日子里,静静诉说着,关于匠心与传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