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大明万历四十七年,仲秋午时。日头高悬,金辉遍洒京师,南城街巷间,人烟辐辏,市声鼎沸。
宣武门外官宦区,朱甍碧瓦、高墙深院,一派肃穆;转至南城,却如换天地:青石板路被骄阳炙得微烫,两旁摊肆林立,蒸腾热气裹着酱香、汗味与尘土,扑面而来。贩夫走卒吆喝不绝,车马骈阗,一派红尘烟火。
两乘滑竿自官道缓缓行来,前头一乘上,端坐着一位少年公子。他约莫十岁,身着云锦直裰,头戴白玉小冠,面容清俊,眉宇间隐有英气,正是皇孙朱由检。其后滑竿上,一青衣书童打扮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温润,却难掩好奇之色,不住张望——此乃元孙朱由校,皇太子嫡长子,此刻扮作随从,以掩身份。
这里没有东城那些讲究排场的大宅门,只有一家挨着一家的铺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幡幌,还有那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哪怕是到了这个时辰,那热闹劲儿也没见消退半分,反倒是那些专做夜里营生的摊子支棱起来了,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野性。
“五弟,这就是南城?”
坐在后一顶滑竿上的朱由校,这会儿也不顾不得什么书童的规矩了,那只手紧紧抓着扶手,上半身探出去了大半截,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看不过来。
朱由校久居深宫,何曾见过这等市井鲜活?只见街角一爿烂肉面摊,炉火熊熊,赤膊壮汉手持铁勺,舀起浓稠卤汤,哗啦浇在粗瓷碗中,汤汁四溅,肉香扑鼻;不远处剃头挑子前,老师傅以火钳夹烧红的铁块,滋滋作响,为客人烫理发根,青烟袅袅;更有江湖艺人立于空地,口含烈酒,忽地喷吐,焰火窜出丈余,化作赤龙腾空,引得孩童围聚尖叫,拍手雀跃。
“哥,把头缩回去,小心碰着。”
朱由检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和提醒。他不用看都知道大哥那副模样——就像那初次出笼的小鸟,既害怕又想飞。
朱由校讪讪地缩回了身子,可那只手却忍不住扶着滑竿一角四处观望。
“兄长且看,这喷火之技,岂非天工开物之妙?”朱由检看着街边杂技团于是给朱由校解释道。
而朱由校探身欲观,几从滑竿倾出,青衣下摆险些拂地。
朱由检连忙伸手制止,沉声道:“慎行。市井虽乐,然龙蛇混杂,莫忘身份。”
语罢,瞥一眼身后。数名魁梧汉子,皆作常服打扮,悄然随行,为首者正是锦衣卫千户陈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手按腰间刀柄。昨夜哑巴巷一场风波后,赖三、赵大胆一干恶徒已下诏狱,然南城暗流未息,此行醉仙楼,实为粮价大案,不容闪失。
滑竿行至醉仙楼前,戛然而止。此楼三层飞檐,朱漆金匾,在午阳下熠熠生辉,门前车马盈门,显是南城第一等的销金窟。掌柜郑霄铭早得风声,疾步迎出。此人四十许,面团团如富家翁,身着杭绸直身,满面堆笑,眼珠却滴溜乱转。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人郑霄铭,恭候多时矣。”郑霄铭长揖及地,偷眼打量朱由检,见其气度雍容,身后随从虽着布衣,却个个挺立如松,心知感叹果然非等闲之辈,愈发相信朱由检的话语,且自己更加殷勤。
朱由检略一颔首,步下滑竿,朱由校紧随其后。入得楼中,但见雕梁画栋,珍馐罗列,跑堂穿梭如织。郑霄铭引至雅间,屏退闲杂,奉上香茗。
昨夜朱由检倏忽竟去,郑霄铭辗转反侧,魂梦皆惊。只道肥羊脱钩,金银化烟,一腔心火煎得满榻生凉。
午时渐近,便闻楼下小二疾呼:“云锦客至矣!“郑霄铭翻身而起,手中狮子头核桃尚未转得一圈,已抛入袖囊,撩袍飞奔,足不点地。
“贵人可算驾临!“一声唤罢,他躬身趋前,双手虚扶,笑意堆叠,“昨夜匆匆,郑某惶惑无地,唯恐慢怠,致贵客拂袖。“
朱由检微一侧身,袖角轻拂,避其殷勤,神色澹若秋水:“俗务缠身,未及详谈。今特来续此未竟之局。“
“买卖“二字一落,郑霄铭心花顿开,眉眼皆舒,忙不迭引手:“请!天字号雅间暖炉彻夜未熄,候君久矣。“眼角余光却掠过朱由检身后那青衣小童,但见其肤光胜雪,气韵天成,心下暗惊:谁家麒麟儿扮作书童
拾阶而上,香雾自博山炉袅袅,茶烟与檀香交织。屏退左右,郑霄铭敛起三分笑,低声探问:“贵客既返,必是信得过郑某。昨夜所言之事……“
语尾拖丝,眸光偷觑,静待玉音。
“一万石粮食。”
朱由检啜一口茶,缓缓道:“辽东战事吃紧,粮秣匮乏。某需一万石精米,三日内自通州码头发船,运至关外。顺天府批文、兵马司通关令牌,一应俱全。定金一千两纹银,粮价按市面加三成。”
郑霄铭捻着黄杨木串珠,眼皮半抬:“贵客豪气!只是近年漕运衙门查验日严,一万石精米非同小可。不知贵府需的是顺天府哪一路批文?通州仓……”
不等他话说完,宋晋将早已准备好的倭金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一千两的定钱。事成之后,尾款立结,若是办不成……”
郑霄铭看着白灿灿的倭金,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他最怕的就是那种不给钱只想白嫖权力的主儿,现在钱既然掏出来了,那就是正经的买卖人!
至于那后果?等咱们把那套子做好了,后果就是你这只肥羊被吃到骨头渣都不剩!
郑霄铭眼中贪光大炽,双手微颤,强作镇定:“贵客爽快!只是一万石三日发船?这数额巨大,仓促之间,恐较难办。”
郑霄铭把胸脯拍得山响,声震屋瓦:“贵客且放宽心!南城这片方寸之地,郑某说话尚算斤两。批文之事,包在鄙人身上,三日之内,必当奉呈,不误分毫!”
朱由检望他自信爆棚之态,唇角微挑,似笑非笑,轻把茶盏放下,忽作长叹:“哎,这行商之苦,处处皆然。唯辽东一隅,虽是刀口舔血之地,却闻真金碎银,滚滚如潮。”
郑霄铭端茶之手微微一滞,借茶雾掩映,小眼眯成一线,精光在朱由检面庞转了两轮,心念电闪:“果然,此子野心不小!一万石粮,不过投石问路,意在辽东金山银海。”
他皮笑肉不笑,放下茶盏,身向前倾,意味深长道:“小官人消息灵通,令人佩服。只是那辽东虽香,若无兵部、户部硬靠山,便如飞蛾扑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朱由检闻言,眉峰一挑,傲气勃发:“靠山?门路?”他冷笑,眸光如寒星:“我徽州胡家,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朝中世交多如牛毛!南国盐引唾手可得。京师之路,若论金银开道,胡某未曾惧人!”
他目光如刃,直逼郑霄铭:“郑掌柜此言,是惧胡某分羹,亦或阁下门路,送不得这一万石粮?”
郑霄铭心头一凛,怕朱由检看轻了自己,连忙道:“小官人小觑郑某!醉仙楼里,无不通之路!十万石粮,亦不在话下!兵部关文,手到擒来!”
他压低嗓音,傲然道:“粮运王通判,与我换帖兄弟;武库司赵郎中,逢年必来醉仙楼吃酒。京师百官,谁不赏我三分薄面?辽东之路,便是我郑某私家庭院!”
朱由检蓦地击掌,狂傲顿敛,拱手叹服:“郑掌柜豪杰!既如此,一万石粮,尽托于君!银两打点,胡家无二话!”
他更凑近一步,声如蚊蚋,却字字千钧:“若此单成,江南货——茶叶、生丝、瓷器,源源不竭,尽走郑掌柜之门。日后利润,五五分账,永以为好!”
郑霄铭双目圆睁,喉结滚动,狂喜冲胸,几乎不能自持:“成交!一言为定!”
等郑霄铭一走,雅间里的气氛骤然松快了下来。
门刚刚合上,朱由校就像是憋久了的孩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把抓过茶盏,也不管烫,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下心中的不解。
他探着身子,凑到朱由检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五弟,此人狡黠如狐,怎如此轻信?”
朱由检示意他近前,推窗望街市。午阳灼灼,人流如织,贩声喧天。“兄长且看,市井如棋局,落子须借势。”
他语转沉凝:“郑霄铭之信,非愚也,乃三势所驱。其一,行头气势:你我衣冠,陈锐等虎卫,皆显贵胄之威,压其疑窦。昔日在木器铺,刘二子伤手,掌柜敢斥‘贱命’,今郑某见我等,安敢造次?”
朱由校动容:“其二为何?”
“其二,贪欲赌性。”朱由检冷笑:“郑某行商半生,九出十三归之印子钱,不知害几多百姓家破人亡。昨夜破院中,云烟儿控诉赖三以‘炭西施’抵债,郑某何异?彼辈视利十倍,甘冒斧钺。辽东乱局,群狼环伺,正合其浑水摸鱼之性。”
他忽顿,望向窗外一粮车过市,扬尘蔽日:“兄长可知,顺天府王通判、兵马司黄国平,皆弃子尔?郑某所恃靠山,吾已布网待收。”
朱由校恍然:“其三,可是时势使然?”
“然也。”朱由检颔首:“辽东烽火连天,京师粮价腾贵,富户囤积居奇,贫民易子而食。郑某辈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螳螂捕蝉。”
言至此,他忽转话题,“昨夜慈幼庄之议,兄长以为善否?匠人血泪,孤儿无依,皆因世道不公。他日若御宇内,当使万民堂堂正正而活,非仰人鼻息。”
朱由校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五弟,你这脑袋瓜子真不愧是皇祖父夸的!这人心算计,竟被你看得这么透!啧啧,亏得你是皇家子孙,若是去做了那市井的骗子……呃,商贾,怕是全京城的银子都得被你忽悠了!”
“大哥!”
朱由检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什么骗子?这是智斗!是兵法!《孙子》云:兵者,诡道也!这商场如战场,不用点手段,难道等着被人宰吗?”
朱由校挠了挠头,嘿嘿傻笑:“是是是,五弟教训的是!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朱由检眼中寒芒一闪:“那是给他留的时间,可不是给咱们留的。这三天,可是咱们收网的黄金时间!鱼饵都撒下去了,其他的鱼儿,怕是也要闻着味儿来了。”
“陈锐!”
“属下在!”
“那边吴江怎么样了?”
“回殿下,刚传回来的信儿,那厮似乎闻到了味儿,正四处托人找关系!不过,他那条暗线咱们的兄弟也盯上了,似乎是个往返通州和杭州的大盐商。”
朱由检眸中寒光一闪:“辽东粮道,果有苏杭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