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立于院门外,目光扫过那紧闭的破旧木门,却未急于动作。他侧身看向身后的陈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陈千户,里头这伙泼皮,可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陈锐躬身一礼,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低声回应:
“殿下宽心,不过一群市井无赖,仗着几分蛮力欺软怕硬。卑职观其呼吸散乱、脚步虚浮,绝非练家子。锦衣卫在此,纵有兵刃亦不足为惧。”
朱由检微微颔首,这才扬手示意。
院门破碎的尘土尚未落定,赖三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眼皮子就不自觉地跳了两下。
先是迈进来一只白底皂靴,靴面上那精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紧接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背着手,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满脸涨红、一脸兴奋的青年,手里竟还拽着那半截不知从哪扯下来的门帘子。
“哟?这是哪来的野鸳鸯……”
赖三那嘴欠的话刚吐了一半,眼神猛地一凝,剩下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
因为在那两名“少爷”的身后,如同鬼魅一般,涌进来了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那些汉子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脚步轻盈,呼吸绵长。尤其是那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那是——兵器!
这年头,在京城能这么正大光明带着家伙、还这么有组织有纪律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富家护院。这是个硬点子!
“莫不是来寻仇的?”赖三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手上那还没完全消肿的棒伤隐隐作痛。
他到底是混江湖的,虽不知深浅,但也不敢贸然翻脸。当下眼珠一转,决定先稳一手。
可还没等他开口,变故突生!
只见那边刚扶起云烟儿的杨晏舟,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将怀里一样东西塞给云烟儿,双眼通红,像是发了疯的小豹子,嘶吼着就朝赖三这边冲了过来!
“我跟你拼了!!”
那声音凄厉决绝,竟是真的要拼命的架势!
云烟儿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没抓住,只能尖叫着想拦:“晏舟!不要!别犯傻啊!”
赖三这边的一个喽啰刚要动手,却被赖三一把拦住。他狞笑一声,迎着那个不自量力的小身影,轻描淡写地抬腿,在那瘦弱的胸口上就是狠厉一脚!
“砰!”
杨晏舟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整个人被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三步开外的尘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哼,连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是背过气去了。
“晏舟!”
云烟儿和那一群吓呆了的孩子顿时哭成一片,扑上去围着那具瘦弱的身体,绝望的哭声再次响彻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晦气!”
赖三嫌恶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踹了条野狗般不以为意。处理完这“不知死活”的小鬼,他这才重新把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一行人。
他上下打量着朱由检,三角眼里满是挑衅与有恃无恐。这哑巴巷虽然在穷巷,但好歹是他的地盘,背后有官家撑腰,就算是条龙,到了这浅滩,也得给他赖三爷盘着!
“这位小爷?”
赖三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道:“这大白天的,您带着这么些好手,硬闯这私宅,不知是何故啊?难不成,您也是这‘鸡婆窝’的熟客不成?”
这话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轻蔑,更有种将朱由检这种体面人硬拉进泥坑的恶心。
朱由检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杨晏舟,眉头微蹙,对身后的李矩低声道:“去看看。”
李矩立刻上前查看孩子伤势。
随后朱由检神色未变,仿佛没看见地上的惨状,也没听见那讽刺,只是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私宅?”
朱由检神色未变,仿佛没看见地上的惨状,也没听见那讽刺,只是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私宅若成了私狱,便是王土上的污点。我今日所见,是你们一群大男人欺凌弱女子,更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下此毒手。怎么?这就是你所谓的‘私宅’里的规矩?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也是你这几根烂木头围起来的院子能遮得住的?”
“来者不善啊!”
赖三眯了眯眼,接着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的样子,回头冲着那一帮喽啰怪笑道:
“规矩?听听!这毛孩子跟爷讲规矩!小子,你怕是读书读傻了吧?在这,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这云烟儿欠了我赖三的银子,卖身为奴也好,卖肉抵债也罢,哪怕是这些个小兔崽子去煤窑里干活抵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买卖!大明律里也讲究个欠债还钱吧?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想赖这笔账?”
他歪着头,一脸痞相:“再说了,我管教不听话的债户,那也是天理人情!别说是打断根骨头,就是把他们拆了卖,那也是他们活该!”
“天经地义?大明律?”
朱由检不怒反笑,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直刺赖三心虚的眼底:
“既你要讲大明律,那我就跟你论论!据我所知,大明律严禁印子钱!‘一本一利’已是极限,若是利息超过本金三倍,那便是‘违禁取利’!听你所言估计你也是用所谓的九出十三归一套吧?加上这日复一日的利滚利,滚到现在,怕是早已超了朝廷规矩的十倍百倍不止!”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瑟瑟发抖的云烟儿:“她借了你多少?你又要她还多少?还有那些孩童,哪个签了卖身契?哪个又是你名正言顺买来的奴仆?无凭无据,强掳幼童为质,这是‘略卖人口’的重罪!加上这私设刑堂、致人伤残!桩桩件件,怕是你这‘天经地义’,到了公堂之上,反倒成了你‘罪责难逃’、秋后问斩的催命符吧?”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证据典,字字都精准地扎在了赖三最怕被人翻出来的痛处。放印子钱的、贩卖人口的,平日里横行乡里,仗的就是没人敢去官府真跟他们较真。可一旦被行家当面戳破,那种外强中干的底气瞬间就泄了大半。
被一个小娃娃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周围的手下和小弟们眼神也都变得有些古怪,这让一向自诩“把街虎”的赖三只觉得脸皮被人当众揭下来扔地上踩了几脚。
“你……你……”
赖三憋红了脸,半天没挤出一个反驳的字来,恼羞成怒之下,那点仅存的理智彻底被疯狂取代。
“嘿!伶牙利嘴!”
他突然怪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下流而阴毒,一脸淫邪地上下打量着朱由检和那边的云烟儿:
“搞半天,在这儿跟我这儿装什么青天大老爷呢?我看你是这贱货的姘头吧?来替她出头的?我说呢!我就奇怪这骚娘们怎么这两天硬气了,原来是傍上了你这么个小白脸!”
“小子,我看你毛都没长齐,也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那方面能行吗?哈哈哈!”
他指着那瘫坐在地上的云烟儿,极尽羞辱之能事,也是为了掩饰自己被怼得词穷的尴尬:“就这种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伺候老子老子都嫌腻!你还当个宝?真他娘的是个不开眼的雏儿!”
云烟儿在那边听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她知道,反抗只会带来更残暴的羞辱和毒打。
但这还没完。赖三越骂越起劲,觉得光羞辱女人不够,刚才那丢的面子,必须得在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子身上十倍找回来!
他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叉着腰,开始了他这一生中最高光、也是最后悔的一次叫骂:
“噇!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哪条阴沟里蹦出来的小雏秧?穿个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破罩甲,就敢在这儿跟你赖爷爷充大,跟爷爷讲律法?!”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看你那一身奶骚气,怕是你那死鬼爷爷,以前就是个在衙门里给大老爷倒马桶、扛脚桶的皂隶吧?还是你那个没人要的娘,是个专门给人吹火筒、谁都能睡的烂歪剌?!”
“再敢在这儿跟爷爷叽叽歪歪,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回‘老’家去,让你那早就死透了的祖公,在坟头里也跟着翻几个跟头!啊?哈哈哈!”
这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如同一桶又臭又脏的泔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但他并不知道,他骂的这“扛脚桶的爷爷”,那可是九五之尊的万历皇帝;他骂的那“吹火筒的娘”,那是皇太子的嫔妃!他这几句话,直接把整个大明皇室的祖宗八代都给骂进去了!
“找死!!!”
这一刻,哪怕是朱由检还想再“讲讲理”,他身后的陈锐也已经忍无可忍了!
锦衣卫可是号称天子亲军!这要是还能忍,他这锦衣卫指挥千户也不用当了,直接抹脖子自尽谢罪算了!
“给我都拿下!一个不留!”
陈锐一声暴喝,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炸裂开来!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缇骑们,如同出笼的猛虎,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直接冲向了那群还在得意洋洋的无赖!
没有废话。
只有拳脚入肉的闷响,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