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动,秋日晨曦如羞涩的姑娘一般,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棉絮给裹住,照到这哑巴巷时,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芒。
风倒是紧了。贴着那堆满破箩筐的巷口打着旋儿,将那半张顺天府贴了仨月、早就被粪水腌渍得字迹浮肿的告示吹得哗哗作响,活像是个被淹死的冤鬼在拍门。
朱由检脚下不停,一头就要扎进这晦暗不明的深巷里。陈锐大惊失色,抢上两步,一把横在了朱由检身前,那张平日里沉稳的国字脸此刻全是急切。
“殿下!使不得!”
陈锐声音压得极低,却语速飞快:“这哑巴巷是南城的疮疤,里头藏污纳垢。那些个平日里混迹街头的喇唬、市棍,还有专吃生人饭的坊肆凶顽,那是多如牛毛!特别是今年辽东不太平,好些流民和兵痞搅在一起,更是没了王法。殿下千金之躯,何必去这泥坑里打滚?”
“让属下带人去看看,或是……”
“陈千户。”
朱由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个忠心的汉子,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我懂。可咱们今天出门,不就是为了看看这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吗?”
他轻轻推开陈锐的手臂,声音虽然还带着稚气,但那种上位者的笃定却让陈锐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朗朗乾坤,就在天子脚下,若连这种白昼行凶、夜半逼债的恶行都能视而不见,那这‘顺天府’的‘顺天’二字,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说罢,他不再理会,抬脚便走。
一旁的朱由校听到这话,那双眼睛瞬间亮了,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脚步立刻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像是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小将军,紧紧跟了上去。
宋晋、赵胜等人虽然心里叫苦连天,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陈锐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皇孙的背影,心里那个苦啊,简直能拧出汁来。
“都给我听好了!”
他一把攥住那绣春刀的灰布刀鞘,食指习惯性地在那刀镡上摩擦着,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让人牙酸的“嘶嘶”声。他回过头,对着那几个缇骑狠厉地下令:
“招子都给我放亮!哪怕是一只蚊子,敢靠近殿下和……书童半步,立刻给我拍死!若有差池,大家脖子上那颗吃饭的家伙,连带着家里老小的命,全都得赔进去!听见没!”
“喏!”
几个汉子低低应了一声,身影瞬间散开,隐入了两侧的阴影里,快步跟在陈锐背后,急冲冲的向前走去。
……
巷子尽头,是一座塌了半边墙的破关帝庙。
庙后那扇原本漆着黑油的小门,早就没了往日的庄重,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泼皮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地写了“鸡婆窝”三个大字,在那风灯的晃动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没进门,那压抑的、如同钝锯割木般“咿咿呀呀”的孩童哭声,便已先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欠的例钱到底还不还?!”
“啪!”
一声木棒敲击皮肉的闷响,紧接着是女子痛苦的闷哼,像是把那哭声硬生生给打断了一截。
“云烟儿,你他娘的当这地界是养济院?养了一群光吃饭不干活的小崽子?”
院子里,火把通明,照出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正北角,那本该供奉香火的廊下,此刻却挤着二十来个浑身脏兮兮、瘦得只剩把骨头的孩童。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才刚学会走路,一个个像褪了毛的雏鸡,互相抱着,缩成一团。
那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怕得浑身发抖,哭声也只是细若蚊蝇。因为他们知道,哭得大声了,那皮鞭子就会没头没脸地抽下来。
院子中央,一条长凳上,按着个穿藕荷色旧衣的女子,正巧的是此女子正是昨日还在绮罗院受人欺凌的云烟儿。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红倌人”的风韵?发髻散乱,鬓角垂下一缕灰白的断发,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她被一名叫“赖三”的“把街虎”一只脚踩着背,一只手死死揪住头发,那张本该娇俏的脸,如今一半青肿,一半苍白,正如这该死的世道。
赖三,这名字在南城那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早年是外城“打行”的金牌打手,如今攀上了工部柴炭司那个姓刘的阉宦,又跟上面的内库采办搭上了线,在这条街上专吃摊贩的血肉。
“云烟儿,你别跟我哭穷。咱知道你昨儿个刚接了个大客,那一两三钱银子呢?还有……”
赖三手里把玩着一根从云烟儿头上拔下来的银簪子,狞笑着舔了舔牙床,“这玩意儿成色虽一般,也能抵个三钱。”
“那是给……给娃儿们换冬衣的……”
云烟儿被按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死死咬着牙,眼泪混合着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滴。
“冬衣?”
赖三哈哈一笑,满口的黄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们能不能活到冬天,那还不是爷一句话的事儿?这京城的冬天,哪年不得冻死几窝野狗?”
“六儿!”他一偏头道:“去,给爷挑几个机灵的!西山那边的煤窑正缺童工去捡炭渣子!那窑主说了,小的也行,实在不行就当添头!尤其是那个小瘸子,省得还要管饭!”
旁边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帮闲,狞笑着拎起一个麻布袋子,大步朝那些孩子走去。
“别……别碰他们!”
云烟儿像是发了疯的母兽,猛地一挣扎,那尖锐的指甲竟在赖三那粗糙的手背上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嘶——!臭婊子!”
赖三吃痛,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云烟儿被打得嘴角崩裂,鲜血溅在旁边一个正偷偷想要扑上来的男童脸上。
那男童被这血一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嗷的一声,竟一口咬在了赖三拿着木棒的手腕上!死死不放!
“啊——!小畜生!”
赖三疼得五官扭曲,举起手里的木棒,冲着那孩子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这一棒若是砸实了,这孩子的脑瓜子怕是得当场开瓢!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虽显稚嫩却字字铿锵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雷,硬生生让赖三那已经落下的木棒停在了半空!
“《春秋》云:‘杀人之中,又有礼焉。’尔等市井无赖,白昼行凶,便不畏这大明律法?不畏那秋后的《大诰》之刑耶?!”
全场俱寂。
只见那个咬人的男童身前,猛地抢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二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明明是个孩童,却负手而立,昂首挺胸,宛如一尊小小的门神,死死护在了云烟儿和那个咬人的孩子身前。
他叫杨晏舟。
也是这里被收留的一员,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若不是当年那场大饥荒差点饿死在街头被云烟儿救起,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
“你说什么?唧唧哇哇的,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赖三有些发愣。在这下九流的地界,还从没见过这种跟他说“春秋”、讲“律法”的疯娃娃。
杨晏舟虽然因为营养不良有些身形单薄,脸色也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露出眉棱骨上一道明显的断疤,在火光下,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说!你们犯法了!”
杨晏舟声音越发清亮,虽然中气不足,尾音带着因恐惧和愤怒而生的颤抖,但逻辑却清晰得让人心惊:
“我朝律例:‘凡威力制缚人及于私家拷打者,并杖一百,徒三年;因而致死,绞!’你们手持棍棒,夜入民宅,这就是‘夜无故入人家’的大罪!现在还要强抢人口?这便是‘威力主使’,罪加一等!”
他一步不退,指着赖三的鼻子:
“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你赖三的法外之地!顺天府、锦衣卫、巡城御史,哪一处的衙门门槛是你迈不过去的?你们背后虽有柴炭司的太监撑腰,但也别忘了,一旦事情闹大了,那是通天的祸事!司礼监的大人们为了自保,只会把你这种不入流的走狗当弃子扔出去顶罪!”
“撕我的嘴?”
他冷笑一声,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决绝:
“撕我口易,封天下之口难!我虽是一介童子,命若草芥,今日若能以我这贱命,换你们一个把柄,让你们全家跟着陪葬……那我也值了!”
这番话,如同珠玉落地,又似刀剑相击,震得那满院子的恶徒一时间竟没敢动。
但仅仅是一瞬。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残和作为地头蛇的骄横,很快就压倒了这点虚无的畏惧。
“哟!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小秀才!”
赖三气极反笑,把棒头往肩上一扛,先咧嘴呲出一颗包铜门牙,笑得喉结乱颤,像夜猫子掐住了脖子:
“背两句律条就当自己是翰林院大堂官?呸!顺天府衙门口朝南开,你手里那二钱银子够买鼓皮么?击鼓一响,先打三十杀威棒,你那小脊梁怕不够军匠掂分量!”
他一步跨前,用棒尖挑开杨晏舟的草绳腰带,故意让破直裰敞开,露出肋条:
“拿《大明律》吓唬爷?爷背给你听——‘凡告讦不实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这张烂纸递上去,爷爷反手一个‘诬告’反坐,先把你发去香山烧炭,小雏鸡变熏鸭,看你还‘春秋’不‘春秋’!尔等贱骨头,天生地养,还想学人走孔门?孔夫子若看见,先拿戒尺打你们屁股,叫‘有教无类’,也不是教你们这些饿不死的野狗!”
“跟我讲律法?还跟我讲谁是弃子?”
“小子!你也不去这南城打听打听!爷是谁?!”
“今儿个,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地界,谁的话才是法!谁说的话才是硬道理!”
“给我打!连这个只会掉书袋的病鬼,一起往死里打!!”
“晏舟!快跑!”云烟儿尖叫着,想要扑上来护住那个倔强的身影,却被赖三一脚踹翻。
眼看那根带着倒刺的木棒就要落下——
“嘎吱——”
一声门响,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院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