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的嘈杂渐渐远去，一行人转入了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小巷。
朱由检走在前面，身后的朱由校依旧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张纠结面孔，显然还没从二子这件事的心理冲击中走出来。
“大哥，因噎废食，非智者所为。”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说道：“正如咱们走路会磨破鞋底，吃饭会咬到舌头，若是怕疼就不走、不吃，那这人还怎么活？这木作手艺是好的，坏的是人心，是规矩。”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朱由校，眼神里带着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睿智与引导：
“若是这世上的作坊，不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雕虫小技，而是能用更快的器械、更精的工艺，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儿，做出来的东西又好又多。那时候，掌柜的赚钱多了，自然也不差那一点点损耗；学徒有了更有用的手艺，也不必拿命去换饭吃。这，便是咱们要做的变革。”
朱由校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却是一亮：“五弟是说咱们要造更好的器械？”
他想起那神奇的万花筒，想起自鸣钟里的齿轮，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丝模模糊糊的灵感。
“不仅仅是器械。”
朱由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说道：“是产业。当一种手艺变成了规模庞大的产业，能养活成千上万的人，那其中的规矩，自然就会变。咱们将来，要做的就是这制定规矩、推动变革的人。让像二子这样的人，能凭手艺堂堂正正地吃上饭，而不是靠主人的施舍。”
他这是在用现代经济发展的理念，潜移默化地给这位未来的皇帝种下工业化的种子。哪怕现在的朱由校听不懂什么“产业升级”、“劳动法”，但至少要让他明白：技术进步，是解决民生疾苦的另一把钥匙！
“嗯！我懂了！”
朱由校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对木工和机械的热情：“等回去，我就去琢磨那个新的锯床，一定要比那水凳更好用、更安全！”
朱由检听见他这么说，笑了笑也没有说啥了！
两人谈得投机，旁边的陈锐却早已经是满头冷汗，里衣都快湿透了。
刚开始他确实没把那个一身书童打扮、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少年放在眼里，只以为是五殿下身边那个机灵点的小内侍。可这一路听下来，什么“大哥”、“五弟”、“咱们皇家”，而那少年虽衣着朴素，举手投足却透出浑然天成的贵气，心下已然明了——这恐怕是元孙朱由校微服同行。他愈发担忧二人在南城鱼龙混杂之地的安危……
他要是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还猜不出来，这脑袋就可以拧下来当球踢了！
“我的亲娘哎……”
陈锐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牙齿都要打架了。
这是元孙！当今皇太子殿下的嫡长子！未来的皇帝陛下！
而他现在就带着这么两个大明最金贵的宝贝疙瘩，穿着便服，毫无仪仗地在这鱼龙混杂的南城里瞎溜达？旁边连个正式的护卫队都没有，就他们几个锦衣卫和内廷高手？
这要是遇到个不长眼的泼皮，或者是有心怀不轨的刺客……
陈锐想都不敢想那种后果。那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泼天大祸啊！
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个时候不能慌，更不能声张，若是让两位小主子察觉出不对，或者惊动了暗处的敌人，那才真的要命。
趁着兄弟俩正聊得兴起，他悄悄往后退了半个身位，对那个一直跟在队伍末尾、最为精干的心腹缇骑使了个眼色。
那缇骑立刻会意，凑了上来。
“快！立刻回去叫人！”
陈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语速低吼道，“北镇抚司在附近的暗桩、眼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撒出来！方圆一里……不，三里之内！只要有那种看起来鬼鬼祟祟、身上带着家伙的，不管有没有问题，先给我按住！还有，去顺天府和兵马司也知会一声，就说……有极重要的贵人在此办案，让他们的人机灵点，在明面上给我把场子清干净！”
“大人……这是？”那缇骑有些惊讶，他还从未见自家千户大人如此紧张过。
“少废话！掉了一个头发丝，老子剥了你的皮！快去！”陈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
那缇骑被这杀气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身形一闪，借着人群的掩护，像条游鱼般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安排完这一切，陈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跟了上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谨而忠诚的笑容，只是那按在腰刀上的手，握得比之前更紧了，关节都在泛白。
“五弟，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朱由校从那番宏大的畅想中回过神来，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好奇地问道。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浓，却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南城。”
他吐出这两个字，目光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即将入网的光芒。
“去醉仙楼。”
兄弟俩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而朱由校则低声问起前往醉仙楼到底具体要干嘛？他一头雾水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
“大哥。”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位单纯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你和父王啊，就是关心则乱，太把这帮子小鱼小虾当回事了！”
“说句不好听的，用咱们现在这身份来查这起子粮价案，那就好比是拿着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
“高射炮？”朱由校一愣，眉头微蹙，“何为高射炮？莫非是神机营新出的火器？竟能精准打击飞蚊？”
“咳……”
朱由检暗道一声嘴快，连忙收敛心神，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语气解释道：
“那是一种古书上记载的神兵利器，射程极远，威力巨大，能击落九天之上的飞鸟。用来打那嗡嗡叫的蚊虫，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朱由检见左右无人，方凑近兄长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哥莫忧，你我手持东宫令箭，背后更有皇祖父的尚方宝剑。此案中郑霄铭、黄国平、吴江之流，不过是皇祖父已择出去的弃子……”
他简要说明如何利用郑霄铭攀咬兵马司黄国平、诈出粮霸吴江背后苏杭上家，再牵出顺天府王通判的谋划。朱由校闻言稍安，却仍蹙眉望向巷外喧嚷街市。
“办案一事，说白了，无非就是拼个背景，比个谁拳头硬！咱们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天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咱们这身份拿不下的？”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况且皇祖父特意嘱咐了，不用去深挖那些勋贵高官的烂账。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摘出去了！剩下这些顺天府的通判、粮栈的掌柜，不过是一群被抛弃的弃子、一堆只能等着咱们去收拾的烂肉！”
“只要咱们接下这桩差事，哪怕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那小鱼小虾，难道还能翻出咱们的手掌心？”
但他终究是心里没底，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咱们既然接了这皇差，总得做出点事情来给皇祖父看吧？也不能光是在这街上闲逛啊。咱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行事，才算是不负重托？”
“大哥莫急。”
朱由检胸有成竹的说道：
“昨夜父王已然上奏皇祖，先按咱们商议的敲山震虎之计行事。现在，就是要在这浑水里，再搅起一团更大的泥沙！总之就是天下大乱，形势大好！”
“眼下，郑霄铭那边的受贿铁证已在咱们手里，他就是咱们撬开这铁桶的楔子！咱们去见他，不是去跟他谈判，是去给他下最后的通牒，借他的手去咬那个兵马司的黄国平，让他们为了保命，像疯狗一样互相攀咬！只要他们乱了，咱们就能趁乱摸鱼！”
“至于那个粮霸吴江……”
朱由检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那老小子背后还连着条暗线，有点棘手。我本想着用宫里采办的名义去诈一诈，看看能不能把他那个苏杭上家给引出来。毕竟，咱们已经盯上了顺天府那个姓王的通判，这两边……必有关联。”
“总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们现在啊，不用想着怎么破案。就当是跟这帮跳梁小丑……好好玩一玩就是了！”
“玩？”
朱由校重复着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既新奇又有点跃跃欲试的神情。把这关乎国计民生、军国大事的大案当成一场嬉戏玩耍？这等心气，他还真是头一回见。不过听五弟这么一分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确实是落地了。
他刚想开口再问问那个关于万历皇帝已经掌握了罪证却为何还要让他们查的深意，忽然——
“杀人啦！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啦”
“他娘的！给我打！”
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伴随着推搡和孩童的哭喊，猛地从前方的街口传来，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紧接着，就是一片鸡飞狗跳。路边的小摊贩们惊慌失措地往两边躲，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行人直接被推得摔了个跟头。
陈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保护公子！”
他低喝一声，也不管那是不是皇孙了，直接一步跨出，张开双臂死死地将朱由检和朱由校护在了身后，腰间长刀虽未出鞘，但那种随时准备拔刀见血的杀气，已经将周围几步之内的空气都冻结了。
那些跟在后面的便衣缇骑，也迅速反应过来，默契地散开，形成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密不透风的防卫圈，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前方的混乱源头，一只只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兵刃上。
朱由校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朱由检。
而朱由检，却是眯起了眼睛。
“看看去。”
他淡淡地说道，没有丝毫惊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