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一个不留!”
随着陈锐这声炸雷般的暴喝,那股压抑已久的肃杀之气,终于在这狭小的破院子里彻底引爆。
“上!”
身后七人闻声而动。
赖三还没从那通爽快的叫骂声中回过味来,眼前就骤然一花。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丁,顶多就是会几手庄稼把式的看家狗。这南城街面上,谁还没打过群架?他手底下那十几号人,个个手持木棒、铁尺,那也不是吃素的!
“兄弟们!点子硬,给我上!往死里打,出了事爷爷……”
赖三这话还没吼完,只见那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汉子,已经如两头黑豹般撞进了人群。
擒贼先擒王!
“噌!”
那是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渗人的声音。他们腰间的佩刀并没有完全拔出,而是借着冲势,只将刀柄向前狠狠一送!
这叫“吞口”,锦衣卫抓捕时不轻易亮刃,多以此招重击敌人胸腹要害,既能瞬间让人丧失战力,又不至当场溅血弄脏了贵人的地界。
只听得“砰砰”两声闷响,那是精钢护手重重撞击在胸骨上的声音。
两个正挥舞着木棒迎上来的赖三手下,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这一撞之力震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老血,像是两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了墙根下,再也爬不起来。
“奶奶的!这是硬茬子!”
剩下的泼皮哪见过这等凶残的打法?平日里也就是打个群架、欺负欺负老实人,哪见过这种真正的杀人技?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但这四名锦衣卫可没打算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左侧的一名汉子,正是陈锐手下的总旗李铁。此人五短身材,却是练得一手好“沾衣十八跌”。只见他也不用刀,身形一晃便钻进了一个手持铁尺的大汉怀里。那大汉铁尺还没举起来,就被李铁一个反手擒拿,“咔嚓”一声,右手腕骨已被生生扭断!紧接着李铁顺势一记“窝心脚”,正中那人心窝。
那大汉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捂着胸口缓缓软倒,连叫都叫不出声。
而另一边,一个使短棒的锦衣卫则是走的刚猛路子。他手中的短棒,这是锦衣卫常备的刑具“令棍”,又称“铁脊木”,只见他使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每一下挥出,必带起一阵劲风,“啪啪啪”三声脆响,对面三个想要围攻他的小喽啰,一个被打折了小腿,一个被打碎了肩胛,最后一个更惨,直接被一棒敲在下巴上,满口的牙估计是保不住了。
但院子狭小,这猛然炸开的打斗瞬间如惊雷般吓坏了角落里那群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
“哇——!”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恐惧的尖叫。那些不过四五岁的孩子,平日里见惯了皮鞭,却没见过这般凶狠的刀兵相见。他们像是受了惊的鹌鹑,在尘土飞扬中四处乱窜,有的想要往墙角缩,有的慌乱中想找那个“狗洞”钻,一时间哭声、喊声与打斗声混成了一锅粥。
“别跑!别乱跑!到姐姐这儿来!”
云烟儿这会儿也不顾身上的伤了,她虽然也被那凌厉的招式吓得脸色苍白,但看到那群孩子乱跑,可能会被波及,母性的本能让她猛地扑了过去。
她像是一只张开了翅膀、即便被拔光了毛也要护住雏鸟的老母鸡,用自己瘦弱的背脊,死死地挡在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身前。一个手持铁尺的泼皮被打飞了,身子擦着云烟儿的肩膀飞过,她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双臂用力将几个吓傻了的孩子往怀里按。
“赵胜!”
朱由检看着那混乱的一幕,眉头一皱,急促地下令:“去!把那些孩子们护住!别让人伤了他们!”
“五爷不可!”
一直紧贴着朱由检寸步不离的赵胜却是面色一沉,第一次违逆了主子的意思。他大手一横,牢牢挡在朱由检身侧,那双在宫中练就的鹰眼死死盯着混乱的战圈:
“奴婢的命是太后给的,太后让奴婢这辈子只有一个差事,那就是护住爷!现在这刀枪无眼的,那群泼皮就是亡命徒,奴婢万万不敢离身半步!陈千户他们应付得来!”
“糊涂!”
朱由检眼见一个乱窜的孩子差点被李铁的一记鞭腿带倒,心中火起:“陈锐他们已经把人围住了!难道还连几个孩子都护不住?你若不去,以后这慈庆宫的门,你也别进了!”
“爷……”
赵胜看着朱由检那双充满怒意、不容置疑的眼睛,咬了咬牙,只得跺脚道:“奴婢去就是了!”
说罢,他身形如熊般冲入乱局,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伸出两条如铁柱般的手臂,左拨右挡,三两下便冲到了云烟儿身边。
“都给老子蹲下!别乱跑!”
赵胜那大嗓门在孩子耳边炸响,就像是立了一尊门神,那宽厚的背影瞬间替她们挡下了所有飞溅的木屑与劲风。云烟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这边赵胜刚稳住阵脚,那边的战斗也正如之前所料,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点子太硬!撤!快撤!”
赖三这会儿是真慌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哪是什么平常家丁啊?这分明就是战场上下来的杀神!这功夫,比起那当年威震蓟辽的戚家军怕是也不遑多让!
他眼珠一转,也不管手下死活,转身就要往后院那狗洞钻。
“想走?”
一直观察的陈锐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横冲直撞,而是站在原地,从袖中极其随意地抽出了一条缠着铜丝的牛皮软鞭。
手腕微抖!
“啪!”
那软鞭就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毒蛇,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发出尖锐的啸叫。
正在狂奔的赖三只觉得后脚踝猛地一紧,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凌空拽起,然后“扑通”一声,像只被套住的死猪一样,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尘埃里。
“哎哟喂——!”
赖三这一跤摔得可谓是七荤八素,满嘴是泥,鼻子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他刚要挣扎,一只穿着官靴的大脚已经如泰山压顶般踩在了他的背心上。那股力道之大,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连气都喘不匀。
“跑?你倒是再跑一个给爷看看?”
陈锐踩着他,语气里透着股猫戏老鼠的森然。
而此时,院子里早已是哀鸿遍地。
那十几号原本不可一世的泼皮,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像是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腿嚎叫,有的捂着胸口呻吟,更多的是已经被打晕过去,像一堆堆死肉。
四个锦衣卫就像是四尊杀神,分立在院子的四角,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呼吸甚至都没有怎么乱,仿佛只是刚做了一场晨练。
整个过程,除了几声惨叫和骨折的脆响,没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这就是大明精锐,这就是让天下闻风丧胆的“天子亲军”!
云烟儿抱着杨晏舟,早已看傻了眼。她虽然见过不少场面,但这般如同戏文里才有的雷霆手段,却是第一次真切地发生在眼前。
而站在台阶上的朱由校,那张涨红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血管里的血都被点燃了的狂热。
“五弟!这便是武戏吗?这便是军威吗?”
他颤抖着抓住朱由检的袖子,眼神亮得吓人。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过头,看着被陈锐死死踩在地上的赖三,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冷漠。
他缓步走下台阶,那尘土飞扬的地面并未让他停步。
他一直走到赖三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那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三角眼对视。
他伸出那只白皙稚嫩的手,轻轻在赖三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上拍了拍,“啪、啪”两声轻响,侮辱性极强。
赖三被陈锐的脚踩得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半张脸埋在泥土里,那股子刚才的嚣张劲儿已经去了一大半。
但他到底是在街面上混成了精的人物,这种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以前不是没被其他把棍或者哪家富户的护院打过,可最后呢?
最后还不是靠着背后的关系决定拳头大小?这世道,再硬的拳头也硬不过衙门里的签票、官老爷的条子!
这伙人身手是好得邪门,横得没边儿,可再横,还能横过顺天府?还能横过工部?赖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那双混浊的三角眼强忍着剧痛,死死盯住眼前那贵气少年,从头到脚细细扫过。虽然穿着上好的云锦,气度不凡,但细看那衣料纹样、佩饰规制,绝不是他熟知的那些顶级勋贵府邸或阁部重臣家的公子哥儿常有的样式。京城里但凡数得上名号的那几家小爷,他赖三就算没资格巴结,也早把他们的排场、穿戴摸了个门儿清!这小子,面生得很,绝非那几座惹不起的府邸里的人!
想到这儿,赖三心中那点被恐惧压下去的“底气”,像是得到了强心剂,一丝荒谬而扭曲的自信开始滋生。对,他们再能打也是白给!只要没碰上那几尊真神,这北京城里,银子加上官面上的路子,就没有趟不平的事!这股念头一起,他那副被踩得快要散架的骨头架子,竟然又慢慢地、挣扎着挺起了一丝硬气。
他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只还能动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朱由检,不仅没有求饶,反而更加声嘶力竭地嚎了起来:
“行!你们狠!你们能打!你们是练家子!”
“可你们有种别跑!这天子脚下,打人可是犯法的!你们敢在京师重地私闯民宅、打伤人命?我这就报官!对!我要报官!”
他一边嚎,一边还真的挣扎着想要往外喊:
“杀人啦!抢劫啦!有没有人啊!快去顺天府叫人啊!这帮强盗要杀人灭口啦!!”
这副场景,当真是荒诞到了极点。
一个平时欺压良善、无恶不作的“把街虎”,一个手里沾满了童工血泪的人贩子,此刻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良民一般,拼命地想要抱住那条他平日里视若无物的“王法”的大腿。
“报官?”
朱由检看着那在尘土中扭动的赖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
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神情。
“有意思。”
朱由检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雷霆大怒,反而极其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陈锐将踩在赖三背上的脚松开了一些。
“让他去叫。”
陈锐一愣:“五爷?这……”
“我让他叫!”
朱由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竟像是没事人一样,在这片狼藉的院子里寻了一把还算完整的旧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摆出一副要看戏的架势。
“我倒要看看,你这无赖能叫来哪路神仙,给你撑这面大旗。”
赖三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被卸胳膊卸腿的准备,没想到这煞星居然真敢让他叫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便是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真以为带了几个练家子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那是你不知道爷背后的水有多深!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有种就在这儿别动!”
赖三忍着浑身的剧痛,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根明显是某种信物的竹哨,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泥土血水,塞进嘴里就猛地一吹!
“哔——!!”
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了这哑巴巷的虚空。
朱由校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拉了拉朱由检的袖子:“五弟,他这是……”
“大哥且宽心,江湖把戏罢了!”朱由检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无比清亮。
那尖利的哨声消散后,整个积善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赖三这帮人虽然躺了一地,却也并未立刻求饶,只是怨毒地盯着朱由检一行,显然是还在等那救兵。这北京城的路不好走,即便叫人,一来一回总得有个半炷香的功夫。
朱由检没理会这些恶犬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了院子一角。
那块硬泥地上,少年杨晏舟像一只被暴雨打折了翅膀的小雀,毫无生气地躺着。李矩蹲在旁边,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正在替少年把脉。
“如何?”朱由检轻声问道,眉宇间少有地带上了一丝焦急。
李矩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收回手,掀起少年那件破旧的单衣,只见胸口处一个青紫发黑的脚印触目惊心,周边的皮肤甚至已经肿得透明。
“回五爷,不太好。”
李矩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他也通医理,此刻手指在那伤处周围轻按了按:“这赖三下手太毒。这一脚踹得极深,不仅伤了肋骨,恐怕还伤了肺腑。若不是这孩子平日里底子薄、人轻,被踹飞了卸掉几分力道,此刻怕是连心脉都要震断了。”
“咳……咳咳!”
话音未落,杨晏舟猛地呛出一口带着粉红泡沫的血痰,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晏舟!”
云烟儿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也顾不得身上那点被撕扯破的羞耻,跌跌撞撞地膝行过来。
她昨日虽在绮罗院受难,但被朱由检解救时正是心慌意乱,并未看清恩人的面容,更不知道这就是昨日的那位小贵人。此刻借着火把的光,她这才看清眼前这个一身云锦、年纪与自己弟弟相仿的少年,竟是这般贵不可言的气派。
但她的眼中没有纯粹的感激,反而充斥着一种久在底层挣扎练就的本能警惕。她太知道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那赖三是狼,可这群身着锦衣、带着钢刀的人,保不齐就是更凶的虎。
“多谢……多谢贵人搭救!”
云烟儿将杨晏舟的头小心地抱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子微微弓着,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护着孩子后退的防备姿态。
“奴家出身卑贱,无以为报。只求贵人高抬贵手,让我们这群苦命人……”
她顿了顿,咬着牙道:“若是贵人有甚差遣,奴家一人当了便是,求别再为难这些孩子了。”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做最后的割舍。在她看来,这帮大人物来此,就算赶跑了赖三,未必不是为了这块地皮,或者看上了这群孩子里的哪几个“好苗子”。这种“救人出火坑再转手卖了”的戏码,她在江湖上见得多了。
朱由检看着她那副虽然瑟瑟发抖却依旧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女子,当真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吓怕了。
“你不必害怕。”
朱由检温和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缓,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童:
“我说了,今日路过,只是看不得这欺凌弱小之事。我不要你的报答,也不图你什么。我若是想要人,大可光明正大去牙行买,何必来此?”
他指了指昏迷的杨晏舟:“这孩子有几分骨气,书读得也不错,我很欣赏。仅此而已。”
云烟儿听着这话,将信将疑。她抬起那双含泪的眼睛,试图从这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找出一丝虚伪或贪婪,但她失败了。那里只有一片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种淡淡的、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怜悯?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
“陈锐!”
朱由检没再解释,而是直接下令:“你的人手里应该有带着金创药吧?拿最好的出来,先给这孩子稳住伤势。等会事儿了了,派两个人,送他去医馆,找最好的大夫!”
“是!”陈锐不敢怠慢,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里面是锦衣卫内部专用的止血疗伤圣药,平时连百户受了伤都未必舍得用。他倒出一把药粉,利索地撒在杨晏舟的伤口处,又熟练地给他顺了顺气。
眼见这群“煞星”非但没提过分要求,反而拿出了救命的灵药,云烟儿心头那块巨石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些。她看着朱由检,眼中的防备终于化作了感激的泪水。
“贵人……大恩大德……我们做牛做马也……”
“别哭了。”
朱由检摆摆手,目光转向院外那渐渐清晰的喧哗声。
“救你的人还没走,想害你的人可就来了。”
他嘴角微冷:“先顾好孩子。这场戏,还没唱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