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签字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红色的墨水顺着塑料笔管的裂纹渗出来,沾在罗熙缘白皙的指尖上。
她没有去看那点红印,视线依然定在电脑屏幕倒计时的数字上。
十。
九。
八。
罗汶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短促。
他十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第二波数据洪流。
“姐……”他喊了一声,尾音有点发飘。
微波直射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网络黑客的范畴,这代表着对方动用了一颗在轨的军用或者高级商用卫星。
五。
四。
三。
罗熙缘扯过一张抽纸,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墨水,把废弃的半截笔管丢进垃圾桶。
二。
一。
屏幕闪动了一下,那些绿色的乱码瀑布没有再次出现。
取代满屏警告字符的,是整个系统界面的崩溃重启。
短短十几秒后,熟悉的罗氏ERP系统登录界面重新跳了出来。
对方没有进行破坏,仅仅是砸门示威,留下一句死亡通牒。
这就够了。
这是在告诉罗熙缘,别以为躲在东方的农村里,就能逃过普罗米修斯的眼睛。
“追踪不到源头。”
罗汶敲了几下回车,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无效的路由路径,“他们用了单向数据包发送,发完就切断了物理连接。卫星的频段是加密的,国内没有对应权限根本查不到是哪颗星。”
“不用查了。”
罗熙缘站起身,把那张沾着红墨水的纸巾团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桶,“既然人家都把坐标发过来了,咱们身为地主,总得备点好酒好菜招待。”
她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玻璃窗。
清河县特有的土腥味混合着初春的凉风吹进会议室,吹散了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罗汶跟过来,有些急躁:“后山防空洞虽然是废弃的,但离我们的P4核心保种区只有不到两公里!如果他们派那种顶级的雇佣兵或者杀手过来,带点重火力,咱们的保安根本顶不住!要不要报警?”
“报警?”
罗熙缘转头看着弟弟,摇了摇头,“普通的警察对付不了这种跨国幽灵。而且一旦动静闹大,清河县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盘子就会出现裂缝。乡亲们经不起这种惊吓。”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按下了一串内部短号。
“杰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她又按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李文博院士略显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熙缘啊,我这刚躺下准备眯一会儿,那份国家级保护区的红头文件你收好了吧?”
“李老,文件我看了。有个事,得跟您报备一下。”
罗熙缘的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们的后山基地,可能被境外的某些极端组织盯上了。对方甚至动用了卫星定位,目标指向后山的废弃防空洞。”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接着传来翻身下床的动静。
“卫星定位?”
李文博的嗓门拔高了几个度,“好大的狗胆!真当咱们这是旧社会,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防空洞虽然废弃了,但也是咱们基地的警戒范围!”
“李老,这帮人手黑得很,普通的安保力量恐怕不够看。”
“不够看?那是他们没认清形势!”
李文博冷哼了一声,“保护区挂牌的红头文件可不是一张废纸!这是国家战略资源重地!熙缘,你别慌,这事不用你们罗氏的保安去拼命。我这就给上面打个电话。既然有人想来摸咱们的家底,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罗熙缘要的就是这句话。
挂断电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杰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煞气。
“Boss,出事了?”
杰克敏锐地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对。
“公海交易的买家,摸到咱们的门牌号了。”
罗熙缘点了点电脑屏幕,“坐标,后山废弃防空洞。”
杰克挑了挑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开着,手摸向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动作挺快。看来阿尔卑斯山的那场烟火,把他们彻底激怒了。”
杰克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需要我把九指安保的兄弟们全拉过来吗?后山那片林子我熟,给他们布个口袋阵,保证来一个埋一个。”
“不。你们的人,全部撤出后山。”
罗熙缘给出截然相反的指令。
杰克愣住:“撤出?那不是空门大开了吗?”
“对,就是空门大开。”
罗熙缘拿过桌面上另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后山地形图,用笔尖点了点防空洞的位置,“既然他们锁定了这里,就一定会派最精锐的渗透小队过来。如果你们在外面布防,双方交火,动静太大。”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杰克,看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青翠山脉。
“我已经跟李文博院士通过气了。国家级保护区的牌子今天刚挂上,这是中央直管的禁区。如果境外武装分子携枪潜入,性质就从商业间谍变成了危害国家安全。会有更专业、更对口的人来处理他们。你们九指安保的任务,是外松内紧。把清河县各个进村的道口给我盯死,有生面孔进来,只记录,不惊动。放他们进后山。”
杰克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搓了搓手,眼里闪过跃跃欲试的光:“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漂亮。那防空洞里头,要不要留点什么‘惊喜’?”
“当然。”
罗熙缘把那张地形图推到杰克面前,“刘爷做完东西后,那里除了一些废旧仪器,什么都没剩。你带几个人去布置一下,弄几个带有泰瑞拉生物标志的冷藏箱,里面装点猪瘟疫苗的空瓶子。再拉几根网线,伪造一个数据正在传输的假象。做戏要做全套。”
杰克拿过图纸折好揣进口袋,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美式军礼,大步走了出去。
罗汶看着杰克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小声问:“姐,国家队那边……真能来得及吗?”
“在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份红头文件的边缘,“他们只要动,就绝对会雷霆万钧。”
……
傍晚,罗家小楼。
厨房里飘出腊肉炒蒜薹的霸道香味,抽油烟机呼呼作响。
李敏霞围着花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这蒜薹是满仓家地里刚摘的,水灵得很,非要塞给我,推都推不掉。”
罗新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正拿着个放大镜看一本《现代生猪养殖与防疫指南》。
他听见老婆的话,放下书,摘了老花镜。
“满仓这人现在是转了性了。以前咱们在村里开个会,他带头在底下讲怪话。现在可好,逢人就夸咱们罗氏厚道。”
罗新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吹了吹浮沫。
“可不是嘛。今天下午村里发第二批猪仔,五百户呢,挤得那是人山人海。”
李敏霞把菜搁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瞅着这阵仗,心里踏实。只要老百姓认咱们,谁来找麻烦咱们都不怕。”
罗熙缘刚从外面回来,听到父母的对话,放轻了脚步。
她看着明亮的灯光下,父母那两张写满市井烟火气、却又透着无比坚定的脸庞,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慢慢松了几分。
这才是她拼尽全力要守住的东西。
不是什么百亿市值,也不是什么纳斯达克敲钟的荣耀。
而是这栋小楼里,这顿热腾腾的晚饭,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愿意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的乡亲们。
“妈,今晚多做两个菜。”
罗熙缘走进去,洗了把手,拉开椅子坐下,“大卫从纽约回来了,晚点过来吃饭。”
“行,我再去切盘酱牛肉。”
李敏霞高高兴兴地转身又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大卫·陈提着两瓶洋酒进了院子。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眼底还有倒时差的青黑,但整个人透着股打了胜仗的张扬。
饭桌上,大卫·陈绘声绘色地讲着戴维斯·格林在会议室里签字时的憋屈模样,逗得罗新德哈哈大笑。
“那洋老头,估计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窝囊气。林薇那丫头也是个狠角色,硬是逼着他把所有的财务后门都给关了。”
大卫·陈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罗熙缘扒了一口饭,没接这茬,只是问:“华尔街那边,风声放出去了?”
大卫·陈停下筷子,收起了嬉皮笑脸,变得正经起来。
“放了。我找了几个相熟的做空机构的操盘手,在几家私密的高端俱乐部里漏了点口风。现在华尔街圈子里都在传,泰瑞拉在欧洲搞非法克隆弄出了大乱子,连带着连拜耳那边也被牵扯进去了。今天开盘,泰瑞拉的股价跌了三个点。拜耳那边的董事会也在向汉斯·穆勒施压。”
大卫·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压低了声音。
“不过Boss,这种烟雾弹瞒不了太久。普罗米修斯那边吃了个哑巴亏,肯定会查出源头。一旦他们缓过劲来,报复绝对是毁灭性的。”
罗熙缘剥了一只白灼虾,把虾仁放进罗新德的碗里,然后抽出纸巾擦手。
“他们已经查到了。”
大卫·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腊肉掉在桌子上。
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查……查到了?”
“今天下午,卫星微波直射,发了个死亡通牒过来。”
罗熙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坐标定在了后山废弃防空洞。”
大卫·陈的头皮发炸,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大卫叔叔,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罗汶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我姐都安排好了。”
大卫·陈看着罗熙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罗新德夫妇毫无察觉的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被一个掌握着顶级生化武器和雇佣兵的极端组织锁定了大本营,她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腊肉炒蒜薹!
吃完饭,罗熙缘把大卫·陈叫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夜风很凉,带着点不知名野花的香味。
“后山的事,你不用管。九指安保已经撤出来了,里面有其他人在接手。”
罗熙缘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头,“你明天的任务,是去省城,跟齐副厅长见一面。”
大卫·陈愣住:“见他干嘛?那个姓齐的今天不是刚来咱们这儿找过茬,被李院士拿红头文件给怼回去了吗?他现在估计恨死咱们了。”
“恨归恨,但他是负责相关工作的领导。”
罗熙缘伸手摘了一片葡萄叶,在指间揉碎,“他在省里急需政绩。你代表罗氏去跟他谈,告诉他,罗氏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园’,第一期投资十个亿。”
大卫·陈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迅速转动,立刻明白了罗熙缘的算盘。
“你要用这十个亿,买绿灯?”
“不仅是绿灯。我要让整个中原省的农业系统,全部绑在罗氏的战车上。普罗米修斯再强,他们敢跟一个省的行政力量,敢跟国家级保护区硬碰硬吗?”
罗熙缘把揉碎的叶子扔在地上,“只要把根扎得足够深,外面的风浪再大,也拔不掉这棵树。”
大卫·陈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
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和谋略。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着她干了。
在华尔街,那是资本吃人的游戏;而在这里,她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地盘和人心,布一个无解的局。
……
夜深人静。
清河县的公路路灯昏暗,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一辆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在距离罗家村还有五公里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车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四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人影幽灵般跳了下来。
他们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带有消音器的特种突击步枪,身上挂满战术装备。
没有语言交流,仅仅靠着战术手势,四个人迅速隐入路边的农田,借着一人高的玉米秆掩护,朝着罗家村后山的方向急速穿插。
这是普罗米修斯旗下最精锐的“收割者”小队。
队长代号“毒蛇”,一个曾在中东战场上执行过几十次暗杀任务的顶尖杀手。
他一边端着枪推进,一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那个废弃防空洞的坐标。
“总部情报,目标地点是废弃防空洞,表面无安保。那份导致阿尔卑斯基地覆灭的基因木马,就是在这里制造的。”
毒蛇在队伍频道里压低声音下达指令,“找到核心数据终端,带走。如果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四个黑影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避开了罗家村外围的几个常规监控探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山脚下。
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树冠上,两个身上披着吉利服的九指安保成员,正通过红外热成像仪,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鹰呼叫巢穴。四只肥老鼠进去了。装备很精良,带了大家伙。”
树冠上的人对着麦克风轻声汇报。
杰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放他们过去。别打草惊蛇。后山里面的那些‘大爷’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毒蛇小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半山腰。
前方出现了那个被藤蔓和杂草掩盖了大半的防空洞入口。
厚重的水泥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太顺利了。
毒蛇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直觉让他感到些许异样。
这种级别的秘密基地,怎么可能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但他没有退路。
普罗米修斯的命令是死命令,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贴在门边,掏出闪光弹,拔掉保险销。
毒蛇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闪光弹被扔进防空洞。
“砰砰”两声闷响,刺眼的白光在洞内爆开。
四个人端着枪,以极其专业的战术动作突入防空洞。
然而,当他们适应了洞内的光线,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四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防空洞很大,但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想象中的实验台,没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只有几个贴着泰瑞拉标志的空冷藏箱,以及几台闪着蓝光的废旧显示器。
而在显示器的正前方,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留着寸头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刺,正在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男人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军刺在苹果皮上游走,削出一长条连贯的果皮。
毒蛇的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防空洞四周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十几支黑洞洞的枪管。
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们四个人的额头、心脏和四肢上。
那些持枪的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绝对不是什么村办企业的保安。
削苹果的男人终于削完了最后一点皮。
他把军刺往桌上一插,刀刃没入桌面三寸。
他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格外响亮。
“几位,大半夜的来咱们国家级保护区,想干嘛呀?”
男人嚼着苹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路边卖瓜的老农,但那眼神,却像是在看四个死人。
毒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战术背心上。
他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我们是游客。迷路了。”
毒蛇操着生硬的中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游客?”
寸头男人笑了,他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啊。既然是游客,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咱们这儿的局子,茶水管够。”
他挥了挥手。
四周的特种兵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毒蛇小队甚至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专业的格斗术卸了关节,夺了武器,死死地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他们的手腕上。
一场本该血雨腥风的跨国武装渗透,连一滴血都没流,就在这废弃的防空洞里,荒诞而安静地落下了帷幕。
……
第二天清晨。
罗熙缘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一份关于清河县第二批星火计划农户的饲料配送报表。
门被敲响。
李文博院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眼角眉梢挂着轻松。
“李老,这么早。”
罗熙缘放下报表,起身迎了过去。
李文博在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昨晚后山的事,解决了。四只耗子,全逮住了。”
罗熙缘重新坐回椅子上,面色平静地问:“上面准备怎么处理?”
“这还用问?人连夜被直接送去燕京了。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上面高度重视。”
李文博看着罗熙缘,“丫头,你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可是真绝。不仅把这几个麻烦解决了,还顺带让上面看到了咱们这基地的安保漏洞。上面已经决定,在后山基地外围,正式驻扎一个中队,常态化执勤。”
罗熙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这才是她要的最终结果。
有了这层绝对的物理防御,普罗米修斯就算再派一个雇佣兵团过来,也是肉包子打狗。
“辛苦李老了。有国家队在这里坐镇,我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李文博摆摆手:“这是国家应该做的。你那个‘星火计划’才是真正的大事。咱们国家要想在农业上不受制于人,就得靠你们这些敢想敢拼的年轻人。”
送走李文博,罗熙缘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罗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的屠夫学校传来学员们整齐的口号声,运送饲料和生猪的货车在公路上排成长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罗汶抱着电脑走进来,把屏幕放在办公桌上。
“姐,暗网那边有动静了。”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我拦截到了一段加密通讯。普罗米修斯那边显然已经知道渗透小队失联了。他们内部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有一派主张直接动用经济手段制裁罗氏,另一派则认为惹上了东方大国的官方背景,要求立刻中止一切针对罗氏的行动。”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些截获的代码,冷笑了一声。
“经济制裁?他们拿什么制裁?”
罗熙缘转身走回办公桌,双手按在桌面上,“我们没有在海外建厂,核心的种猪基因全部在国内。泰瑞拉被我们捏着财务脖子,拜耳被我们拿着东南亚渠道的对赌协议。他们就算想制裁,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敲了敲桌面,发出笃定的声音。
“小汶,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怎么添?”
罗熙缘的眼神深邃,宛如一口枯井,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把那四个雇佣兵的装备清单,还有他们昨晚被国家队按在地上摩擦的高清照片,通过那个俄罗斯黑客的账号,发到暗网的公共论坛上。标题就叫:‘东方禁区,擅入者死’。”
罗汶愣了一下,眼睛大亮。
“姐,你这是要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这帖子一发,普罗米修斯在地下世界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他们连一个中国村办企业都搞不定,以后谁还会接他们的悬赏?”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罗熙缘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要让他们彻底明白,罗家村这片土地,是他们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长城。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罗汶十指如飞,迅速将加密数据包发送到了暗网。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名为“东方禁区”的帖子就在暗网的各大黑客论坛和雇佣兵板块里炸开了锅。
照片虽然经过了模糊处理,但那些带有特殊标识的装备,以及那几个在地下世界小有名气的杀手脸庞,依然被人认了出来。
整个地下世界都震惊了。
那个传说中不可一世的普罗米修斯,不仅在欧洲炸毁了自己的实验室,现在连最精锐的渗透小队都在东方折戟沉沙。
而他们的对手,仅仅是一个卖猪肉起家的中国公司。
恐惧,开始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中蔓延。
从这一天起,罗氏集团的名字,在地下世界成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
风波平息。
生活继续。
清河县的星火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
有了第一批和第二批农户的示范效应,剩下的农户几乎是抢着把自己的猪圈按罗氏的标准进行改造。
罗氏的溯源系统里,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清河县的版图。
一个月后。
省城,中原省农业厅家属院。
齐副厅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一份厚厚的《中原省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园一期规划审批表》。
大卫·陈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姿态闲适。
这一个月里,齐副厅长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本来以为去清河县收编罗氏是个十拿九稳的政绩,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要因为得罪了中央直管的项目而走到尽头时,罗氏的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十个亿的投资。
全省范围内的农业示范园。
所有项目全算在他齐副厅长头上。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大卫先生,罗总这份诚意,我是看到了。”
齐副厅长放下审批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十个亿的资金一到位,咱们省的农业现代化进程起码能提前五年。这审批手续的事,你放心,我亲自盯着,一路绿灯。”
“那就多谢齐厅长了。”
大卫·陈放下茶杯,微笑着说,“罗总说了,罗氏是中原省的企业,根在这儿。不管我们在外面做多大的生意,总得给家里做点贡献。以后这全省的农业盘子,还得仰仗齐厅长多操心。”
齐副厅长连连摆手,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现在巴不得把罗氏供起来。
有这么个财大气粗又懂规矩的企业在下面撑着,他这个副厅长提正,指日可待。
大卫·陈走出家属院,坐进车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罗熙缘发了条信息:【搞定。中原省的行政壁垒,彻底打通。】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罗熙缘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收网。】
大卫·陈看着这两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针对齐副厅长,也不是针对那些国内的散户。
而是针对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两个国际巨头。
……
纽约,泰瑞拉生物总部。
戴维斯·格林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合资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
有了罗氏在财务上的严苛把控,合资公司的运转虽然效率奇高,但泰瑞拉却一分钱的油水都捞不到。
就在这时,法务总监慌慌张张地推门跑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戴维斯先生!不好了!”
法务总监手里举着几份文件,声音都在发抖,“罗氏……罗氏单方面对外宣布,由于泰瑞拉在技术交接中存在隐瞒和拖延,罗氏集团决定暂停向合资公司注入第二阶段的研发资金!”
戴维斯猛地站起来,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疯了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资金必须按进度打入!他们这是公然违约!”
“可是……可是他们提交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证据清单。”
法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把文件递过去,“证明我们在上周交接的一组次级基因数据中,隐瞒了一项关键的副作用参数。他们以这个为由,启动了合同里的熔断机制。”
戴维斯一把夺过文件,快速翻看。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衬衫。
那项副作用参数,确实是泰瑞拉技术团队故意隐瞒的。
他们本想在合资公司里留一手,等未来罗氏彻底依赖泰瑞拉的技术时,再拿这个参数来要挟,索要更高的利润分成。
这在跨国技术合作中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能想到,罗氏的技术团队竟然在短短一周内,就从浩如烟海的代码中把这个隐藏的参数给揪了出来!
“陆远舟……”戴维斯咬牙切齿地念出罗氏那个技术主管的名字。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现在怎么办?华尔街那边的投资人要是知道我们的技术壁垒被罗氏破解了,而且合资公司资金断裂,我们的股价会崩盘的!”
法务总监急得团团转。
戴维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从一开始签下那份丧权辱国的财务监管协议起,泰瑞拉就已经掉进了罗熙缘精心编织的蜘蛛网里。
罗氏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公平合作。
罗氏要的,是把泰瑞拉的核心技术榨干,然后一脚踢开。
“联系大卫·陈。”
戴维斯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问问罗熙缘,她到底想要什么。”
另一边,德国,拜耳集团总部。
汉斯·穆勒同样面临着绝境。
对赌协议的期限已经过半,罗氏承诺提供的微生物菌群在欧洲的试验田里取得了奇迹般的效果,土壤板结问题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超级杂草也被有效抑制。
欧洲的农户们疯狂了,他们堵在拜耳的直营网点门口,要求购买这种神奇的中国肥料。
但是,罗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住了供货量。
“产量不足,国内清河县和中原省的示范园需求量太大,只能优先满足国内市场。”
这是罗氏给出的官方回复。
汉斯·穆勒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杯子。
他太清楚这是罗熙缘的套路了。
饥饿营销,加上断供威胁。
如果拜耳不能尽快拿到足量的微生物菌群,他们在欧洲农资市场的信誉将彻底破产。
那些被吊足了胃口的农户,会毫不犹豫地转投其他竞争对手的怀抱。
“总裁先生,董事会发来最后通牒。”
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如果您不能在一周内解决供货问题,他们将启动罢免程序。”
汉斯·穆勒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面前,他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就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
“给我订去中国的机票。”
汉斯·穆勒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屈辱,“我要去罗家村。”
……
罗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清河县的傍晚美得像一幅油画。
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飞鸟在云层间穿梭。
罗熙缘坐在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大卫·陈坐在沙发上,正在汇报这两天的情况。
“戴维斯那边服软了。愿意无条件交出所有的底层基因数据,并且同意将合资公司的中方持股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他现在只求我们能把第二笔资金打过去,稳住华尔街的股东。”
“汉斯·穆勒也坐不住了,明天的飞机直飞省城。据说他准备把拜耳在亚洲的另外三个顶级实验室的控制权也交出来,换取我们加大微生物菌群的供货量。”
大卫·陈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月前,这两家跨国巨头还是高高在上、试图把罗氏生吞活剥的老虎。
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头乖乖拉犁的牛。
罗熙缘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她没有因为这些胜利而表现出过多的激动,那张清丽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大卫,这只是开始。”
罗熙缘看着窗外的晚霞,“泰瑞拉和拜耳,只是我们走向世界的垫脚石。真正的星辰大海,在更远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清河县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而从中原省开始,无数条红色的线条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星火燎原,不可阻挡。
“小汶。”
罗熙缘喊了一声。
罗汶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姐。”
“准备一下溯源系统的二期升级。”
罗熙缘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