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林十三就能下床走动了。
准确地说，他是自己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
老翁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他不要命了。
但林十三只是摆了摆手，憨笑着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晒着太阳，出了一身虚汗。
伤没好利索。
胸口那道痂还在，咳嗽的时候会扯着疼。
左腿上的伤口，虽然老翁用药草敷着，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老翁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去。
第五天，林十三身上的痂开始脱落，露出新长出的皮肉，嫩红嫩红的，看着还有点吓人。
第七天，左腿上的伤口也开始收口，走路虽然还有点一瘸一拐，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第八天，他试着在院子里搬了几块柴，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不用全身心白吃白喝了。
这七八天以来，每天都看着老翁干活，看着小石头捡东西，看着老妪忙活，总感不安心。
也就在这一天，老翁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风寒。
加上老毛病犯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躺在床上直哼哼。
标准的老年病。
家里的米缸，也因为多了林十三白幽幽两人见了底。
只剩下小半碗杂粮，菜坛子里也只有几根咸菜疙瘩，对付今天都够呛了。
没有灵力的支持，无论是林十三，还是白幽幽，都变成了普通凡人，每日三餐一餐不少。
而且，林十三的胃口还老大了，一人能顶两人吃。
“没事没事，老头子歇两天就好了。”
老妪守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发愁，看到林十三从里屋走出来，勉强笑了笑。
林十三站在厨房门口，鼻子有点酸。
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粥，又看了看老翁躺在炕上佝偻的身影，没有说话。
不过心里却生出了一股内疚感。
第二天一早，小石头跑过来偷偷地拉着他的袖子，悄声说道。
“黑脸大叔，今天退潮了，我们去赶海吧。”
“能捡到好多海螺和螃蟹，我奶奶煮汤可好喝了！”
“嗯，好，我们一起去赶海。”
看着小石头那张兴奋的小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林十三木讷地点了点头。
老妪本不让他去的，说他伤还没好利索，应该再休息休息。
林十三只是说了一句“没事，走走也好”，就跟着小石头默默地出了门。
小石头拎着那只小竹篓，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得飞快。
不时还回过头来，冲林十三喊，“黑脸大叔你快来呀，这边有好多青龙虾。”
林十三紧紧跟在他身后，裤腿卷到了膝盖，踩着湿漉漉的沙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左腿虽然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但是那都是不是事，学着小石头的样子开始在沙子里刨。
一开始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结果却是一个小虾米也没刨到。
再然后，他揉眼的功夫，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他能一眼看出哪片沙子下面有东西。
就像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沙子底下透上来，告诉他下面有海货。
他快速跑过去伸手一挖，果然一只巴掌大的海蟹，被他从沙子里揪了出来。
小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大叔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螃蟹的？我怎么没看到。”
林十三自己也愣了一下。
看了看手里的螃蟹，又看了看那片沙滩，挠头说不上来，“就是……就是感觉有。”
接下来一个躲时辰里，林十三像是开了窍一样。
他没有像小石头那样到处乱跑乱挖，而是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偶尔停下弯腰，一条鱼，一直青龙蟹，或者一只八爪鱼，被捞上来。
偶尔还能摸到一两个大海螺。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但每一次出手都准得吓人。
一拿一个准，看得小石头乌黑大眼睛直转圈，嚷嚷着林十三教他捉青龙虾之术。
小石头跟在他屁股后面，小竹篓很快就装满了。
他高兴得又蹦又跳。
“大叔你太厉害了，我爷爷赶了一辈子海，也没你捡得多，你有黄金眼，我要拜你为师。”
林十三看着满满一篓海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两天的饭食有着落了。
两个人满载而归。
老妪看到那一篓海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那天晚上，一家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一锅鲜美的海鲜汤，几条煎得金黄的海鱼，还有一碟葱花炒青龙蟹。
老翁也挣扎着坐起来吃了半碗饭，脸色好了不少。
打那以后，林十三基本上天天就跟着小石头去海边捡海货。
每次去，他都不会空手回来。
有时是鱼，有时是螃蟹和海胆，有时还能摸到几只大海参。
老妪舍不得吃那些值钱的东西，就拿到镇上卖，换回来米面油盐，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老翁的病养了大半个月也好了，看到林十三每天出海打回来的东西，忍不住问道：“你这娃儿以前是不是做渔民的？这手艺比我们这些打了一辈子鱼的老家伙，还要更利索。”
林十三说不上来，只能挠头笑了笑。
他不会撒网，不会用鱼叉，甚至最开始连鱼线都不会绑。
但是只要他下了水，他就能感觉到鱼在哪里，就能看到哪个地方有海货有鱼虾。
水流会告诉他方向，海浪会告诉他哪里有暗礁，沙子会告诉他哪有有好东西。
林十三也开始主动承担起家里的活计。
劈柴，挑水，补房子漏雨的屋顶，什么活都干。
老翁腰不好，他就把院子里那几块最重的石头搬走，重新垒了一圈结实的矮墙。
老妪眼睛花了，他就把家里的针线活揽过来，缝补渔网和衣服。
林清寒的手艺不自觉中，他本能直觉中就学会了。
慢慢地，村里邻居也知道老周家救回来一个黑脸小伙子，干活是把好手，就是不爱说话。
白幽幽也能下床活动了。
她比林十三恢复得慢一些，主要是肋骨的伤比较重，需要时间慢慢休养。
起初她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海面。
有时老妪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应上几句。
小石头倒是不怕她。
时不时跑过去跟她说话，完全的自来熟。
“白脸姐姐，你看那边有一只海鸥，好白啊。”
白幽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还真就是有一只海鸥在翩翩起舞，轻轻嗯了一声。
“白脸姐姐，你脸为什么这么白？是不是以前天天不出门？”
“……不知道。”
“白脸姐姐，你会不会笑啊？你怎么一直都板着脸？石头都没看你笑过，笑一个呗？”
白幽幽转头看了看小石头，那张满是好奇的小脸，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浅浅笑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傍晚，林十三打渔回来，在院子里收拾渔具渔获。
他蹲在地上，手里正拿着一把老翁用旧了的杀鱼刀，在专心致志地忙活。
刮鳞去内脏，动作干净又利落，一刀下去绝不拖泥带水，非常熟稔。
夕阳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只是随手抹了一把，继续埋头苦干。
一家五口人，可都指望着他过好日子呢。
白幽幽坐在门槛上，看着林十三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杀过鱼？”
林十三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白幽幽，憨厚得挠了挠头，木讷地说道：“不记得了。”
“但你杀鱼真的很熟练。”
白幽幽的眼睛，盯着林十三的双手，“我见过镇上卖鱼的，他们都没你这样利索的。”
林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和茫然。
“可能吧，记不起来了。”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超过三句话的对话。
虽然很短，但林十三觉得，那个白脸姑娘好像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后来，两人的话渐渐也就多了起来。
有时白幽幽会跟林十三一起去海边，坐在礁石上看着他和小石头赶海捡海货。
有时林十三从镇子上卖完鱼回来，会给她带一点小东西，一块静止好看的石头，或者一枚光滑的小贝壳，一个簪子。白幽幽接过那些小东西，什么也不说，但会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普普通通，就像一般的凡人小情侣似得。
三个月，就这样无风无雨地过去了。
林十三的伤彻底好了，也习惯了这海边的生活。
皮肤被海风吹得更黑了，人精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头倒是比刚来那时候好太多了。
白幽幽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虽然气色还有点儿苍白，但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帮忙了。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老翁看着林十三和白幽幽，越看越觉得般配，私下跟老妪嘀咕：“你说这俩娃儿，一个没男人，一个没女人，又都记不得以前的事，要不……”
老妪白了他一眼：“你老糊涂了，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咱这破屋子能留得住人？”
老翁不吭声了，但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断过。
小石头可就不管那些了。
只知道黑脸大叔和白脸姐姐都对他好，黑脸大叔会给他做木头玩具，白脸姐姐会讲故事。
有一天吃饭时候，小石头忽然放下筷子，大声说，“黑脸大叔，白脸姐姐，你俩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