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天亿万生灵的选择，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白羽的“墟镜照心”仪式后，三枚道种的诱惑并未消失，但争夺的方式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无差别的厮杀掠夺，而是变成了……各寻其道。
初源天，混沌神朝边境。
一群穿着统一制式灰袍的修士，安静地聚集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前。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时序之种虚影”，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时光波动。
为首的是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近千名同伴，沉声开口：
“诸位同修，我们都是修行岁月道、因果道的修士，一生推演天机，窥探命运，却也在轮回中沉浮挣扎。”
“今日时序之种在前，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若能得之，便可窥见时间长河全貌，预知未来三百年一切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绝：
“但若要献祭‘过往’……那意味着我们将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忘记师门传承，忘记所有爱恨情仇，忘记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选择。”
“诸位，你们……愿意吗？”
祭坛前一片寂静。
有人眼中闪过挣扎，有人面露痛苦，也有人……缓缓摇头。
“王师兄说得对。”
一名年轻女修站起身，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
“我修因果道三百年，曾为推演一道天机耗损百年寿元，曾为护持宗门与魔修血战重伤，曾为教导弟子呕心沥血……这些过往，或许有遗憾，有痛苦，但正是它们，让我成为今日之我。”
“若连这些都忘了，我还是我吗？”
她的话引起了共鸣。
越来越多的修士站起身，表达着相似的想法。
“我的过往里有恩师临终托付，我不能忘！”
“我答应过道侣，要带她看遍悬壶天星空，这承诺刻在骨子里，如何能祭？”
“我宗门三百年前为护一方生灵几乎灭门，那段血泪史，必须有人记得！”
最终，近千名修士中，选择献祭过往触碰时序之种的……不足十人。
那十人站在祭坛前，面对虚影，却都犹豫了。
其中一人伸手快要触及时序之种的瞬间，忽然浑身剧颤，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幼时师尊手把手教他识字修行的温柔，第一次突破境界时同门的欢呼，道陨落时他跪在坟前三天三夜的撕心裂肺……
“我……做不到！”
他猛地缩回手，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师尊……师姐……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祭坛上，时序之种虚影微微闪烁，最终缓缓消散。
王师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高声宣布：
“既然诸位同修皆选择保留过往，那我们便另寻他路！”
“混沌神朝白羽神主曾言，纪元终末虽不可逆，但终末形态可由我们自己定义！”
“我等虽无时序之种预知未来，却可集千人之智，推演终末变数，为这最后三百年……谋一线生机！”
“愿随我者，留下！”
话音落下，千名修士，无一人离开。
而在祭坛不远处，一道透明的虚影静静悬浮——那是白羽超神印记的一缕分神，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四象天，白虎族祖地深处。
白啸拒绝了时序之种后，并未离开禁地。
他盘坐在先祖牌位前，周身缭绕着纯净的白虎战气。战气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尊虚幻的白虎法相，法相低吼，声震山林。
但白啸的脸上，却满是痛苦之色。
他的识海中，正经历着一场残酷的……心魔劫。
那是时序之种留下的“回响”——即便他拒绝了道种，道种中蕴含的诱惑规则依然在他道心中种下了种子。此刻，那颗种子正在疯狂生长，试图扭曲他的意志。
“白啸，你真甘心吗？”
心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充满了蛊惑：
“你是白虎族千年一遇的天才，三十岁结丹，百岁化神，三百岁踏虚……本应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但看看现在！纪元只剩三百年，三百年后一切都将归于虚无！你的天赋，你的努力，你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那时序之种虽需献祭过往，但得到的是预知未来的能力！有了它，你就能在终末中找到生路，甚至可能带领白虎族幸存！”
“用已经发生的过去，换取可能存在的未来……这买卖，哪里亏了？”
白啸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闭嘴！”
“过去不是买卖！那是……我的根！”
心魔冷笑：“根？根有什么用？终末一到，连世界都不复存在，要根何用？”
“你那些所谓的羁绊、传承、记忆……在永恒面前，不过是尘埃！”
“选择时序之种，至少你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希望！”
“活着……才有希望……”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白啸识海中反复回响。
他的意志开始动摇。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
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些所谓的羁绊、传承、记忆……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朝着虚空某处伸去——那里，时序之种虚影虽然消散，但规则烙印还在。只要他愿意，依然可以重新召唤它，完成献祭仪式……
就在此时——
嗡！
一道温和却浩大的意志，降临在他的识海。
那意志如同最纯净的晨曦，瞬间驱散了心魔的蛊惑之音。
“白啸。”
白羽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平静而清晰：
“你刚才说，过去是你的根。”
“那现在我问你——”
“根的意义，是什么？”
白啸一愣。
白羽继续道：
“根的意义，不是让你停留在原地。”
“而是……让你知道，你从何而来。”
“知道从何而来，你才能明白，要往何处去。”
“时序之种能让你看见未来，但看不见……‘为什么’要去那个未来。”
“若不知为何而去，那未来再光明，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白啸浑身一震。
识海中，那些被他珍视的记忆画面再次浮现——
师尊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啸儿，白虎族的脊梁，不能弯。”
第一次突破时，同门师弟师妹们围着他欢呼：“大师兄好厉害！以后我们也要像大师兄一样！”
道侣在他出征前，为他整理战袍，轻声说：“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都等。”
这些画面，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纯的“过去”。
而是……答案。
是他之所以是白啸，之所以会选择拒绝时序之种，之所以愿意与族人同生共死的……答案。
“我明白了……”
白啸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
他站起身，对着虚空深深一拜：
“谢神主点化。”
白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终末之中，希望……往往不在‘得到什么’，而在‘坚守什么’。”
意志消散。
白啸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重新稳固、甚至更加精纯的道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转身，走向祖祠外。
那里，族人们正焦急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