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内,都督府东院。
烛火下,燕轻云正俯身看着案上的朔州城防图。崔挽月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城中粮仓、水井、医馆的位置。
“南城粮仓存粮还能支撑十日,北仓五日。”崔挽月用笔在图上标出记号,“但这是按最低口粮算的。若真打起仗来,士卒消耗加倍,最多只能撑七天。”
燕轻云点头:“明日开始,实行配给制。士卒每日口粮减两成,百姓减三成。省下来的粮食,统一存入库中,以备不时之需。”
“百姓会有怨言。”
“总比饿死强。”燕轻云手指点在城南一处,“这里,原先有个旧庙,庙后有口废井。薛瑶说井底可能还有水脉,明日派人去清理,若能出水,南城百姓取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崔挽月记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午后,秦姑娘托人送来一封信。”
“秦霜?”燕轻云抬头。
“嗯。”崔挽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筒,递过来,“送信的是个卖胭脂的妇人,说是秦姑娘在洛阳的旧识。我查过,那妇人确实在朔州开了三年胭脂铺,背景干净。”
燕轻云接过竹筒,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曹妈妈已离洛阳,往北行。慎之。”
燕轻云眉头微皱。
崔挽月凑过来看:“曹妈妈?钓月楼那个老鸨?”
“名义上是老鸨,实则是太平公主埋在玄玉楼的暗桩。”燕轻云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秦霜这是提醒我们,太平公主的人已经动身来朔州了。”
“她会亲自来?”
“不会。”燕轻云摇头,“太平公主身份尊贵,不会轻易离京。但曹妈妈是八品高手,又精通易容、用毒、暗杀,她若来了,比来一支军队还麻烦。”
崔挽月脸色凝重:“那我们要不要……”
“加强戒备即可。”燕轻云将灰烬扫进炭盆,“曹妈妈擅长暗杀,不擅攻坚。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她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倒是秦霜……她冒险送信,怕是已经暴露了。”
“你是说,曹妈妈离京,可能是发现了秦霜的身份?”
“有可能。”燕轻云看向窗外,“秦霜是梅花党的人,潜伏在钓月楼多年。如今阿烟复出,梅花党开始活动,她这根暗线,也该动一动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辛鹏的声音:“燕大哥,有客到。”
“谁?”
“自称姓孟,说是梅姑娘派来的。”
“应该是孟不凡……”
燕轻云和崔挽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厅堂里,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背对着门站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对短锏,锏身黝黑,隐隐泛着金属冷光。
见燕轻云到,汉子抱拳行礼:“孟不凡,见过燕少保。”
燕轻云回礼:“孟兄远来辛苦。可是阿烟有消息?”
“正是。”孟不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梅姑娘命我先行一步,送信给少保。她与冷姑娘五日前自长安出发,走太原、忻州一线,预计腊月廿九能到朔州。”
燕轻云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梅若烟亲笔,字迹清峻如她的人。
信中简单说了长安的情况:梅瓒伤势已稳定,在刘仁轨将军府中静养;梅花党旧部正在暗中聚集;长安局势复杂,但尚在掌控之中。
最后一段,她写道:“闻朔州有变,心急如焚。与萍儿星夜兼程,望君珍重,待我前来。阿烟手书。”
燕轻云收起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孟兄一路可还顺利?”他问。
孟不凡摇头:“不太平,自太原往北,路上遇到三拨探子,都是练家子。有两拨被我打发了,另一拨……跟丢了。”
“跟丢了?”
“对方轻功极好,像是专门干跟踪的。”孟不凡沉声道,“我怀疑是洛阳来的人。”
燕轻云眼神一凝。
孟不凡继续道:“梅姑娘让我转告少保,对手已盯上朔州。十日期限,恐有阴谋。”
“我知道了。”燕轻云点头,“孟兄先歇下,明日再详谈。”
辛鹏引孟不凡去客房后,崔挽月才低声问:“阿烟和萍儿腊月廿九到,那就是三天后。若对方真在半路设伏……”
“孟不凡既然能安全抵达,说明阿烟那边暂时无事。”燕轻云沉吟道,“但接下来的路,难说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崔挽月:“明日一早,让薛瑶派人出城,往忻州方向迎一迎。不用接应,只需沿途探查,看看有无异常。”
崔挽月接过纸条:“你怀疑他们会在路上动手?”
“不是怀疑,是必然。”燕轻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若我是太平公主,绝不会让阿烟和萍儿顺利抵达朔州。这两人一到,我身边便多了两个九品高手……”
他转身看向崔挽月:“这段日子,每一天都不会太平。”
崔挽月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们会挺过去的。”
“嗯。”
……
朔州城南十里的禁军营寨中军帐内,炭火将熄未熄。
裴绍业和衣坐在胡床上,手里攥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帐外风声凄厉,卷着雪粒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帐帘悄无声息地掀起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落地时连雪沫都没惊起。来人全身裹在黑色劲装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的一枚玉牌——白玉质地,雕着展翅鸾鸟,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
裴绍业瞳孔微缩,放下兵书:“公主府的人?”
黑衣人正是易容后的曹妈妈,她没有答话,只是将玉牌解下,轻轻放在案上。
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太平。
裴绍业看清那两个字,立刻起身,叉手行礼:“不知是公主殿下遣使,裴某失礼。”
“裴将军不必多礼。”曹妈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殿下有令,燕轻云必须死。”
裴绍业重新坐下,神色凝重:“燕轻云武功已入九品上,又有朔方军护卫,恐怕……”
“所以需要计策。”曹妈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过去,“这是燕轻云身边那两个女人的行踪。”
裴绍业展开薄纸,借着炭火余光细看。纸上详细标注了从长安到朔州的路线上,某处被朱笔圈出:忻州以北,鹰愁涧。
“梅若烟,墨榜第二,九品高手,‘梅花弄影’一经使出,一杆银枪出神入化,人称陇西小白龙。”曹妈妈冷声道,“冷青萍,冷如意之女,断魂刀法青出于蓝,同样是九品。这两人护送梅瓒到长安后,便星夜兼程赶往朔州,骑的是西域汗血宝马,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裴绍业倒吸一口凉气:“两位九品高手……若让她们与燕轻云会合,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要在她们抵达之前动手。”曹妈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殿下已在鹰愁涧安排人手,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冬日积雪深厚。制造一场‘雪崩’,困住她们三五日,不难。”
裴绍业皱眉:“雪崩困得住九品高手?”
“困不死,但能拖住。”曹妈妈道,“只要拖上三日,十日之期便过半。届时燕轻云孤立无援,正是动手良机。”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这是‘清风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发作,发作时真气涣散,四肢绵软——正适合在谈判宴席上用。”
裴绍业盯着瓷瓶:“燕轻云戒备心极重,如何让他服下?”
“所以需要将军配合。”曹妈妈缓缓道,“明日开始,每日以谈判为由邀他出城。宴席之上,以‘共饮一杯,冰释前嫌’为由劝酒。他若不饮,便是心虚怯懦,有损威信;若饮……”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裴绍业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瓷瓶。
瓷瓶冰凉,沉重。
“公主殿下……真能保我事后无忧?”他抬眼问。
曹妈妈迎上他的目光:“将军若助殿下除掉燕轻云,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朔方军群龙无首,殿下自会向天后举荐合适人选——比如将军您。”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裴绍业心上。
他握紧瓷瓶,指节发白:“好,裴某……遵命。”
曹妈妈起身,黑影一闪已到帐门边。临出门前,她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燕轻云身边那个崔挽月,也是个隐患。此女心思缜密,擅察细节,将军行事时须加倍小心。”
帐帘微动,人影已消失在风雪中。
裴绍业独坐帐中,盯着案上那枚太平公主的玉牌,久久未动。
……
厢房里炭火正旺,燕轻云刚送走孟不凡,转身关上门。崔挽月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孟大哥走了?”
“嗯,安排他在西院住下了。”燕轻云接过茶,在案边坐下,“阿烟和萍儿三日后到,走的是太原—忻州这条线。”
崔挽月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有她们在,咱们心里就踏实多了。两位九品高手,再加上孟不凡那些梅花党旧部,就算裴绍业真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
“就怕他们不来硬的。”燕轻云抿了口茶,眉头微皱,“裴绍业主动提出十日之期,这事本身就不对劲。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援兵?等朝廷旨意?”
“等一个能确保我‘意外身亡’的机会。”燕轻云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寒风灌入,吹得他鬓发飞扬,“今日在城下,裴绍业身后那个周兴,右手始终缩在袖子里。我让薛瑶留意了,他袖口有金属反光——不是袖箭就是吹针。”
崔挽月脸色一变:“他们今日就想动手?”
“想,但没把握。”燕轻云关窗,转身靠在窗棂上,“我今日带出去的一千骑兵,是郭孝恪从麾下精选的老兵,阵型布得滴水不漏。他们若强行动手,就算能杀我,那一千骑兵也能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
他顿了顿:“这不是裴绍业想要的结果,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向朝廷交代的死法——比如‘突发急病’,比如‘遭遇突厥刺客’,比如……‘谈判时饮酒过度,旧伤复发’。”
崔挽月握紧拳头:“那我们更要小心了。”
“所以这十日,步步都是雷。”燕轻云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明日开始,所有饮食必须经阿秀查验。外出必须带足护卫。谈判可以谈,但绝不单独赴宴,更不饮酒。”
他写完后将纸递给崔挽月:“这些规矩,你帮我盯着。”
崔挽月接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霜姑娘那封信里说,曹妈妈已离洛阳往北来。她会不会……”
“一定会来。”燕轻云眼神转冷,“曹妈妈是太平公主手下最得力的暗桩,精通易容、用毒、暗杀。她若来了,朔州这潭水就更浑了。”
他提起笔,又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明天让辛鹏去趟南市‘刘记绸缎庄’,把这封信交给掌柜。记住,要避开所有人耳目。”
“这是给上官婉儿的?”崔挽月接过信。
燕轻云点头:“曹妈妈离京,婉儿那边应该会有察觉。我需要知道,太平公主到底派了多少人来朔州,又打算怎么动手。”
崔挽月将信小心收进怀中,轻声道:“你信她?”
“至少目前,她和我们的目标一致。”燕轻云看向窗外,“她想借我之手搅动朝局,为家族复仇;我需要她提供情报,应对暗处的敌人——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薛瑶的声音:“燕大哥,北门李将军派人来报,说扣下了三个可疑之人。”
燕轻云和崔挽月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北门瓮城旁的军舍里,灯火通明。
三个商旅打扮的汉子被绑在柱子上,李虔正冷着脸审问。见燕轻云进来,他起身抱拳:“大总管,这三人持云内路引,口音也对,但虎口老茧太厚,不像是贩皮货的。”
燕轻云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这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深处透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不是寻常百姓该有的眼神。
“你不是突厥探子。”燕轻云忽然开口。
汉子一愣。
“突厥探子不会有大唐官府开具的路引,也说不出云内城西‘老陈皮货铺’掌柜陈三瘸子的左腿是前年腊月摔断的。”燕轻云缓缓道,“你是太平公主的人,还是李孝逸的人?”
汉子瞳孔骤缩,随即垂下眼:“小人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燕轻云转身对李虔道,“关起来,分开关押。不用审,也不用刑——好好‘伺候’着,别让他们死了。”
李虔会意:“明白。”
走出军舍,风雪更急了。
薛瑶跟上来,低声道:“燕大哥,就这么关着?”
“关着就是最好的审问。”燕轻云望着漆黑的夜空,“这种人都是死士,牙缝里藏毒,逼急了就自尽。关着,他们背后的人才会着急,才会露出破绽。”
薛瑶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清。
“回府吧。”燕轻云拢了拢大氅,“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三人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军舍里,被绑在柱子上的汉子缓缓睁开眼睛。他盯着门外飘飞的雪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若有懂唇语的人在,能读出来:
“曹妈妈……已入朔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