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辰时。
雪停了,天色却未放晴。云层低低压着朔州城,天地间一片肃杀。
城南五里外的禁军营寨旌旗猎猎,营门大开,一队队甲士持戟列阵,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印痕。
燕轻云站在南城门楼上,望月刀悬在腰间。
刀鞘漆黑,样式古朴。薛瑶知道,鞘中那柄刀的锋芒,曾在洛阳城下一刀斩断丘神积的手臂,震慑满朝文武。
“燕大哥,”薛瑶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燕轻云点头,看向身旁。
郭孝恪率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士卒皆着常服,未披甲胄,但马鞍旁都挂着弓袋,箭囊饱满。
这一千人是从朔方军中精选的老兵,神情沉稳,眼神锐利如鹰——这是程务挺执掌朔方二十年带出的底子。
程务挺也上了城楼,他今日换了身青灰色常袍,未佩刀,只负手而立。
“少保,”他看向燕轻云,“真不需老夫同去?”
“程将军坐镇城中即可。”燕轻云拱手,“南门交给郭将军,北门有李虔,城内诸事还需将军主持大局。”
程务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递过来。
“这是调动朔方军的信物。”他沉声道,“老夫既已交权,此物理应由少保管。若谈判有变……少保可凭此符,号令全军。”
虎符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燕轻云握紧符节,深深一揖:“燕某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望向城下。
一千骑兵静立雪中,人无声,马不嘶,只有朔风卷起旗角的猎猎声响。这些士卒的目光都聚集在城楼上,聚集在他身上。
燕轻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灌入肺腑,神志为之一清。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打开,露出城外茫茫雪野,以及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燕轻云翻身上马,望月刀在腰间轻荡。薛瑶、辛鹏、阿秀紧随其后,郭孝恪一马当先,千骑如一股铁流,涌出城门。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碎的冰晶。
队伍行进得不快,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城头上,程务挺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未动。
“将军,”身旁一名亲卫低声问,“燕少保……能成吗?”
程务挺没有回答。
他望向南方,望向神都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五里路,走了两刻钟。
禁军营寨前,已有一队人马等候。
当先一人身穿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面容冷峻,正是左监门卫中郎将裴绍业。他身侧立着一个身穿青袍的文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监军周兴。
燕轻云在距营门百步处勒马。
郭孝恪抬手,身后千骑齐齐停步,动作整齐划一。
“朔方军,”裴绍业目光扫过这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果然精锐。”
他催马上前几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数日不见,将军竟已荣升少保,可喜可贺。”
燕轻云抱拳,“裴将军,久仰。”
裴绍业打量着他,目光在那柄漆黑的刀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他脸上:“少保既奉旨接掌朔方,何故迟迟不交割军务,反闭城自守?莫非……”
“裴将军误会了。”燕轻云平静道,“燕某三日前抵朔州,次日便召集诸将议事,整肃军纪,调配粮草,一切皆有章程。闭城之事,乃因有不明身份之人散布谣言,称将军此行携有清洗名单,欲尽诛朔方旧将——为防军心浮动、激生变故,程将军方暂闭城门,以待燕某前来查明真相。”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裴绍业脸色微变:“荒谬!本将奉旨提审程务挺,何来清洗之说?此等谣言,分明是有人构陷!”
“燕某也如此认为。”燕轻云点头,“故今日特来与将军澄清。军中无小事,一字一句皆关生死,还望将军体谅。”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却把“闭城”的责任轻巧地推给了“谣言”,又将朔方军置于“为防变故”的被动位置。
裴绍业一时语塞。
周兴忽然开口,声音尖细:“燕少保既知是谣言,何不速开城门,迎裴将军入城办案?这般陈兵城外,倒像是要拦阻圣命了。”
这话诛心。
燕轻云看向周兴,微微一笑:“这位想必是周监军。监军有所不知,朔州乃北疆重镇,突厥探子常年窥伺。近日又有探马来报,黑沙城阿史那骨笃禄集结三万骑兵,动向不明。值此非常之时,城门启闭自当谨慎——若因仓促开城,放进了突厥细作,这责任,燕某担不起,裴将军……怕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燕某已专折奏报天后,想必不日便有旨意。”
周兴脸色一沉。
燕轻云这番话,既抬出了突厥威胁这个正当理由,又暗示已直接上奏神都——这是在告诉他,别想拿“抗旨”的帽子乱扣。
裴绍业显然也听懂了其中意味。他盯着燕轻云,忽然问:“少保今日率兵前来,是何用意?”
“一为澄清谣言,二为与将军商议交接事宜。”燕轻云道,“程将军已交割军务,朔方军现由燕某节制。将军若要提审程将军,按制需有刑部或御史台文书,并知会本总管——不知将军可带了相关公文?”
裴绍业眼角一跳。
他此行奉的是口谕,确实没有正式文书。武后既要试探朔方军,自然不会留下把柄。
“天后口谕,还需文书?”周兴冷声道。
“口谕自当遵从。”燕轻云点头,“但军中交接,讲究章程。程将军乃朝廷二品大员,封疆大吏,若无正式公文便要拘人,恐惹非议——届时朝中御史弹劾起来,说将军‘擅拘大臣、动摇边军’,岂不辜负天后信任?”
他字字在理,却句句绵里藏针。
裴绍业握紧马缰,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身后,禁军阵列中已有轻微的骚动。这些士卒也不傻,听得出双方言语间的机锋——若真按燕轻云所说,他们这趟差事,确实办得不合规矩。
“燕少保,”裴绍业缓缓道,“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简单。”燕轻云从容道,“请将军暂退十里扎营,燕某即刻开城,迎将军入城歇马。至于程将军——他可暂居府中,不出门户,待将军取得正式文书,或天后明旨下达,再行提审不迟。”
他笑了笑,补充道:“如此,既全了将军公务,也安了朔方军心,更可向天下昭示:朝廷对戍边将士,是信任的、是体恤的。”
这番话落地,场中一片寂静。
风卷着雪沫掠过旷野,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裴绍业盯着燕轻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身后,周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燕轻云这提议,看似让步,实则把他们架在了火上。
若答应退兵,等于承认自己此行操切;若不答应,便坐实了“逼反边军”的嫌疑。
进退两难。
“少保好口才。”裴绍业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点温度,“只是……老夫若说不呢?”
燕轻云也笑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望月刀柄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身后千骑却齐刷刷握住了弓袋。
空气骤然紧绷。
“那燕某只好遗憾了。”燕轻云声音依旧平和,“朔方军两万七千将士,将据城自守,以待朝廷明旨。至于将军这五千兵马——隆冬时节,野外扎营不易,粮草补给艰难,又值突厥异动……若有什么闪失,燕某身为朔方总管,怕是难辞其咎。”
他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冷硬如铁。
你不退,我就闭城。你五千人在城外冻着饿着,还要提防突厥——出了事,责任在你。
裴绍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禁军阵列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这些士卒从神都来,不习惯北地严寒,这几日已有不少人冻伤。若真要在城外对峙下去……
周兴忽然凑到裴绍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绍业眼神微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他盯着燕轻云,“就依少保所言。老夫退兵十里,暂驻十日。十日内,若不见朝廷明旨或正式文书……”
“燕某亲送程将军出城。”燕轻云接口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遥遥抱拳。
裴绍业调转马头,挥手示意撤兵。禁军阵列缓缓后转,向着营寨退去。
燕轻云勒马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雪野尽头,薛瑶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成了?”
“暂时成了。”燕轻云目光仍望着南方,“三日期限,是缓兵之计。这十日,会有变故。”
“什么变故?”
燕轻云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飘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望月刀漆黑的鞘上,很快融化成微小的水珠。
“回城。”他说。
千骑调转方向,马蹄声再次踏碎雪原。
城楼上,程务挺望着那支归来的队伍,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身旁,李虔低声道:“将军,燕少保他……”
“看到了。”程务挺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或许,这朔方军交到他手里,不是坏事。”
李虔默然。
城门再次打开,燕轻云率队入城。马蹄踏过瓮城青石,回声在城墙间回荡。
百姓躲在门窗后窥视,见骑兵安然归来,才敢悄悄探出头。
燕轻云在都督府前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
崔挽月已等在府门前,见他平安,眼中担忧才散去。
“谈妥了?”她问。
“暂时。”燕轻云握住她的手,冰凉,“十日期限。”
两人并肩往府内走。薛瑶、辛鹏等人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时,燕轻云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北方的天空。
“怎么了?”崔挽月问。
“要变天了。”燕轻云轻声道。
远处,阴云正从北方压来,比之前的更厚,更沉。
风里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