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国公府当下人那阵,她压根没想过遮掩。
直到撞见二房五公子盯着她直愣神,才猛地醒过味儿来。
可那时候早被不少主子见过面了。
再涂黄粉也晚了,只能糊点淡粉应付着。
刚听说薛濯对她动了心思那会儿,她心里头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划花这张脸算了。
转念一想,不行。
毁了脸,日子只会更难熬,一点用没有。
她现在处处受制,归根结底就一条。
身份太低,背后没人撑腰。
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谁都能踩一脚。
眼下这个通房名分,靠的是薛濯一句话,好歹能挡点风。
可乐雅清楚得很。
风头过去,麻烦八成才刚要冒头。
薛濯老提醒她。
“摆正你的位置。”
她听进去了,从没忘过。
以色示人,终究是春花谢得快。
眼下不过是拿身子换前程,靠着这份交易硬挺着留在国公府。
等薛濯哪天玩腻了,或者外头有更趁手的出路。
她该走,还得走。
乐雅顶着刺骨的北风。
刚跨出国公府门槛,抬眼就瞅见路边停着那辆乌木大车。
寻常姑娘踮着脚、甩着胳膊也够不着踏板。
真要硬爬,那姿势准像只扑腾翅膀的笨鸭子,难看死了。
寒风呼啦啦往脖子里灌。
她僵在那儿,一时进退不得。
难不成薛濯故意把车弄得这么高,就为收拾她?
毕竟早上她多嘴问了句不该问的……
璟才眼尖,正要从车辕下抽个矮凳垫脚,帘子一掀。
薛濯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我扶你,踩这儿。”
乐雅脸一热,耳根都烧起来了。
可后头还有门房小厮盯着呢。
她没敢磨蹭,轻轻把手搭过去。
借着那股子托力,她一跃而上。
“谢大公子。”
薛濯的车本就宽绰。
两人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地方,活像隔了条小河。
他扫了她一眼,眉头立马拧起来。
“回去就让裁缝来量身,做两件厚斗篷。以后出门,别穿这么单薄!”
乐雅低头瞅瞅自己。
好歹是绸面夹棉袄,针脚密实,领口还镶了软毛。
从前在庄子上连影子都见不着的好料子!
再说车厢里暖烘烘的,她半点不觉得冷啊。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薛濯是什么人?
银子对他来说就是水面上的浮萍,飘过来,随手就捞走了。
多件斗篷,又不吃亏。
她只垂着眼,又小声补了句。
“谢谢。”
天擦黑得飞快,车里灯芯噼一声轻响。
火苗跳出来,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人身上才真正有了点热气。
偏偏她挨着车窗坐,窗缝漏进一缕风。
烛火猛地晃两下,她肩膀跟着一缩,手指也凉了。
薛濯原在闭目养神,眼皮一掀,瞧见她眉心蹙着,像被什么硌住了似的。
手一扬,把身旁那件薄氅抛过去。
“我不用,你裹紧。”
乐雅愣住,抬头看他。
男人靠在车壁上,侧脸轮廓硬朗,鼻赵高挺。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件带着体温和雪松味的氅衣。
路程还长,冻着也不值当……
于是伸手接了。
香味立刻缠上来。
可这份老实,反倒让薛濯胸口发闷。
怪哪儿呢?
说不清。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府那会儿。
爱笑,说话带俏皮劲儿,摔了茶盏还敢冲他眨眼睛。
哪像现在,一张脸清冷冷的。
花再好看,也像被霜打了,蔫蔫的。
难道就因为成了他的通房,心就死了?
马车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忽地。
“呵。”
乐雅抬眼瞅了他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声冷笑来得没头没尾,实在让人摸不着边。
“大公子,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话一出口,薛濯喉头又是一紧,差点被这丫头气笑出来。
真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连个眉眼高低都看不懂。
行吧,反正她现在是自己屋里的人了。
她自己也刚沾上这份体面,哪可能说走就走?
“白天跑了几处衙门,肩颈有点发僵,来,帮我按按。”
乐雅愣了一下,还是挪上前两步,站定在他身后。
马车里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儿悄悄散开。
……
马车停稳。
乐雅掀帘下车,脚尖刚沾地,便迅速站直身子。
尚书府大门阔气。
朱漆铜钉,门环锃亮,两侧石狮蹲踞,目光沉静。
里头更不得了。
假山曲水绕着亭台,青砖铺路,回廊曲折,廊柱漆色如新。
大片红梅正开得热闹,枝干虬劲。
乐雅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一大片梅树。
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眼里全是新奇。
薛濯斜眼扫见她怔住的模样,脚步略缓半拍,嘴角往上拎了拎。
“听说尚书夫人偏爱梅花,徐大人宠妻,干脆把整个西园都种满了。”
乐雅脱口而出。
“徐大人对夫人,可真是上心。”
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话刚落地,薛濯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
乐雅等了等,看他没再开口,正纳闷呢。
那边早候着的小厮一溜小跑凑上来,满脸堆笑。
“薛公子,您可算到了!快请快请,席面都备好了!”
话一打岔,薛濯那点心思自然也就断了线。
乐雅虽觉怪怪的,但脚下没停,照样一步不落地缀在他身后。
原来今儿是尚书家大少爷的生日。
老徐特意请了几位常走动的同僚、好友,热闹热闹。
薛濯早几天就挑好了礼。
这会璟才抱着红绸包的匣子,规规矩矩递了上去。
乐雅东张西望,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墙上挂画。
等薛濯往主宾位一坐,她立刻退半步,垂眸站定在他斜后方。
这一瞧才发现,满屋子人,不是蓄须的老脸,就是肚腩微凸的中年面孔。
就薛濯一个二十出头的。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搁这儿活像鹤立鸡群。
最稀奇的是,好几个鬓角泛白的老官儿,竟还主动凑过来跟他客套。
乐雅站在那儿,头一回真真切切咂摸出味儿来。
这种人,天生就立在高处。
旁人仰着头看,连喘气都要掂量三分。
难怪那回她硬是不肯答应他,他当场脸色就黑得能滴墨。
满屋子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低头喝茶。
公府嫡长子,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近臣,年纪轻轻就掌实权。
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捧着敬着的主儿。
连府里管事婆子都说,大公子书房的灯,从没在子时前熄过。
乐雅不过是个打杂的丫鬟。
朝堂上那些事儿,她压根儿没听过,更别提弄明白。
她只管把手里的事做好。
其余的,一概不往心里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