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倒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那声嘶力竭的欢呼,那劫后余生的狂喜,都随着他身体的倒下,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战场,再度归于死寂。
只剩下风。
风吹过乾坤殿破碎的殿顶,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地上的血腥与尘埃,也卷起了一股比始祖领域更让人心寒的,名为“现实”的冰冷。
苏凝和夜琉璃一左一右,将林霄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架住。苏凝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林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旋即被风吹干。夜琉璃则死死咬着嘴唇,一丝血迹从唇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力,支撑着这个比她自己生命还重的男人。
胜利了吗?
是的,暂时。
可代价呢?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昏迷的林霄身上,移向了那座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圆形封印,又从封印,移向了那堆由石坚生命化作的、小小的沙丘。
一个用生命换来了片刻喘息,一个用生命换来了三个月的时间。
这片刻的安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还愣着做什么!”
一声沙哑的暴喝,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是玄烈。这位妖族的汉子,半边身子都被虚无之力腐蚀得血肉模糊,他用战戟撑着地,艰难地站直身体,赤红的眼睛扫过全场。
“救人!清点伤亡!活着的,都他娘的给我动起来!”
这一声吼,像是当头一棒,敲醒了所有还沉浸在恍惚中的人。
是啊,还没结束。
战斗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幸存的修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默默地行动起来。
仙族的修士开始救治伤员,丹药的光芒在残破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地亮起。
妖族的战士们,则负责收敛战友的尸骸。他们将那些残缺不全的身体,一个个地,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起。
阿木带领着字术学院的学员们,做着最简单,却也最痛苦的工作——清理战场。
一名年轻的学员,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试图将一具被拦腰斩断的同伴尸身拼凑完整,可他试了半天,也无法让那断口对齐。他终于忍不住,趴在尸体上,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阿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干涩:“别拼了,让他……体面点走。”
他将一件还算完整的院服,盖在了那具残尸上。
整个乾坤殿广场,这座曾经象征着仙界至高权柄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悲伤的坟场。破碎的仙剑,断裂的战戈,撕裂的旗帜,与各种颜色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卷。
一个时辰后,一份沉甸甸的伤亡统计,送到了凌霄和玄烈等临时主事者的面前。
凌霄接过那卷由字气书写的玉简,展开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石灵族,出战三百二十七人,战死一百八十一人,重伤九十三人……伤亡过半。”
玄烈念出第一行字,声音便哽住了。他扭过头,看向不远处。残存的石灵族战士,没有哭,也没有闹。他们只是默默地围在那堆沙丘旁,一个接一个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触那堆沙砾,像是在与他们的族长,做最后的告别。
凌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仙界仙庭,战死三百一十五人。”
“灵界妖族,战死二百六十人。”
“幽冥鬼族,战死九十二人。”
“凡界字术学院,战死二十七人。”
……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联盟修士,总计战死、重伤,一千三百余人。
来时浩浩荡荡的三千联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战力。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仅仅被“临时封印”了三个月的,不死的怪物。
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为他们,举行葬礼吧。”
良久,凌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繁复的仪式,也没有悲伤的悼词。
广场的中央,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那是用乾坤殿破碎的梁木和玉石堆砌而成的,最后的体面。
联盟的修士们,将战友的遗体,一具具地,送入火焰之中。
火焰升腾,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映出了他们眼中压抑的泪光。
而在所有篝火的最中心,有一个最特别的“祭坛”。
那里没有遗体,只有那堆由石坚生命所化的,小小的沙丘。
所有幸存的联盟高层,都站在了这沙丘前。
凌霄、玄烈、夜琉璃、阿木,还有刚刚从昏迷中被强行唤醒,脸色惨白如鬼的瑶光。
凌霄走上前。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仙庭战神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衬。他从旁边一名石灵族战士手中,接过一只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最烈的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碗中的酒,缓缓地,洒在了那堆沙丘之上。
烈酒渗入沙砾,像是滚烫的鲜血,融入了大地。
他看着那堆沙丘,仿佛看到了那个憨厚、耿直,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身体为所有人筑起一道墙的石灵汉子。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自己悟道时的那句话。
“我之道,当为……正义裁决!”
可什么是正义?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如果需要用别人的牺牲来换取自己悟道的机会,那所谓的“正义”,又算什么?
凌霄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扫过那些脸上还带着悲伤与茫然的战士,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还在微微脉动的七彩封印之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日,我们战死了一千多个兄弟。”
“石坚族长,用他的命,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守护’。”
“林霄,用他的一切,为我们换来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三个月,不是让我们用来悲伤,不是让我们用来哀悼的!”
“这三个月,是让我们,去找到一个,能把那个狗娘养的怪物,从根上彻底刨出来,挫骨扬灰的办法!”
“三个月后,我们要用它的灰,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他举起手中的空碗,高高举过头顶。
“我凌霄,在此立誓!”
“不灭虚无,誓不为人!”
轰!
一股决绝而惨烈的气势,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不灭虚-无,誓不为人!”
玄烈第一个响应,他举起了手中的战戟。
“不灭虚无!”
夜琉璃的紫眸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残存的石灵族战士,用石矛,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所有的妖族、仙族、鬼族、人族修士,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或者,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不灭虚无!”
“不灭虚无!”
“不灭虚无!”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汇成一股冲天的洪流,驱散了战场上空的阴霾与悲伤。那是一种,由血与火浇灌而成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葬礼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抓紧时间疗伤。
夜色深沉,苏凝守在林霄的床边,用湿润的布巾,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
林霄依旧在昏迷,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经历着痛苦的挣扎。
瑶光在几名仙族长老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看着昏迷的林霄,又看了一眼苏凝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开口。
“一直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苏凝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瑶光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或许,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彻底消灭始祖的方法。”
她看着窗外那座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封印,缓缓说道。
“在我仙族的上古典籍中,曾有零星记载。上古字神与虚无始祖,曾有过一场决定乾坤归属的终极之战。而那处战场……”
“被称为,‘本源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