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在池底睁开的暗红色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凝聚了幽冥界诞生以来所有憎恨与恶毒的红。
它不是一个生灵的眼睛。
它是这片阴煞池的眼睛。
是这片由亿万年怨念汇聚而成的死亡之海,苏醒的意志。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林霄识海中用以抵御魔音的“静”字诀,无声无息地碎裂。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魂魄最深处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冷,而是一种存在被否定的,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终极的恐惧。
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伤口处刚刚被苏凝包扎好的布条,渗出了丝丝黑气。那股被墨麒麟和本源灵液压制下去的始祖反噬之力,竟被这股意志重新引动。
夜琉璃的情况更糟。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浮现出一层死灰。她的魂体,与幽冥本源相连,此刻,她能最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意志中蕴含的,滔天的恶意。
“阴……阴煞之源……”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它……它醒了……”
传说中,阴煞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时期,一位犯下滔天罪孽的鬼神,被镇压于此。他的神躯化作了池底的淤泥,他的怨念,则成为了这片阴煞池永不枯竭的源头。
池中的意志,便是那尊鬼神的残存怨念。
它本该永世沉睡。
可始祖碎片,像一把钥匙,不仅唤醒了沉睡的阴煞,更惊动了这位最古老、最恐怖的“房东”。
池中心的碎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意志的苏醒,它跳动的频率,猛然加快。一道道更加粗壮的黑色触手,从它底部伸出,疯狂地扎入池底,汲取着那股苏醒的,更加纯粹的本源之煞。
城外,幽都的守护结界,在那道巨大裂痕的基础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裂痕,正在飞速蔓延。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碎片与那股意志彻底融合,别说幽都,整个幽冥界,都将化为齑粉。
“林霄,退后!”
夜琉璃突然低喝一声,她一把将林霄推到身后,自己则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洋,以及池底那双漠然的暗红色眼睛。
她松开了手中的幽冥字锁,任其化作一道黑光,盘旋在身侧。她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
那不是任何一种字术,而是独属于幽冥界主的,血脉传承中的禁术。
“以我之名,血脉为引。”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种神圣而决绝的咏叹。
“唤……沉睡于九幽之底的……本源魂火。”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猛地咬破舌尖。一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呈现出璀璨紫金色的本源精血,从她唇边溢出,悬浮于她身前的印法之上。
嗡——
整个阴煞池,那粘稠如墨的池面,猛地一滞。
池底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近似于忌惮的情绪。
那滴紫金色的血液,在印法的催动下,无声地燃烧起来。
没有光,没有热。
一朵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呈现出半透明紫色的火焰,静静地,在夜琉璃的指尖,绽放。
这就是幽冥界的本源魂火。
它不燃烧万物,只燃烧罪孽与怨念。
它是幽冥界诞生之初,第一缕净化之光。
“去。”
夜琉璃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仅仅是唤出这一朵小小的火苗,便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量。她屈指一弹,那朵看似脆弱的紫色火苗,轻飘飘地,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阴煞池,落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当那朵紫色火苗,接触到阴煞池粘稠的池面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黑色海洋,仿佛被泼入了滚油的冰面,猛地沸腾起来!
“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闷的风啸。
那朵小小的紫色火苗,在接触到阴煞的瞬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饿了亿万年的饕餮,找到了最美味的食物。
它猛地暴涨!
一瞬间,便从一朵小小的火苗,化作了一片滔天的,紫色的火海!
这火海,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向着阴煞池的中心,疯狂蔓延。它所过之处,那些粘稠如墨的,能腐蚀神魂的本源之煞,尽数化作了它的燃料。黑色的怨念被点燃,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紫色的火焰中被焚烧、净化,最终,化作一缕缕纯净的魂力,消散在空气中。
原本昏暗、压抑的空间,被这片瑰丽的紫色火海,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条由火焰构成的,燃烧着罪孽与怨念的道路,从池边,直直地,铺向了池中心的始祖碎片。
“林霄!”
夜琉璃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坚定。
林霄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在夜琉璃祭出魂火的瞬间,他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身形一动,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由火焰铺就的道路。
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翻滚的,燃烧的紫色火焰。火焰并不灼人,反而传来一种温暖、安宁的气息。但道路两旁,就是翻涌的,被魂火逼退的黑色煞海。那股能将神魂都融化的恐怖气息,依旧从两侧,不断地挤压过来。
林霄不敢有丝毫分神,他将体内残存的平衡之力,全部运转起来,护住周身,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池中心冲去。
百丈,五十丈,十丈……
始祖碎片,近在咫尺。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跳动的频率达到了一个极限。连接着它的那些黑色触手,疯狂地从池底泵取着力量,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由最精纯的本源之煞构成的黑色护罩。
林霄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伸出了完好的右手。
他以指为笔,以那所剩无几的,融合了本源灵液与自身精血的平衡之力为墨。
他写的,依旧是那个字。
净源。
这一次,他写的速度极快,却又无比清晰。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他对平衡之道的全部理解,以及,对这片土地的,一丝怜悯。
金色的“净源”二字,在他指尖成型。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散发出七彩霞光,而是呈现出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净化万物的纯粹金色。
“破!”
林霄一声低喝,屈指一弹。
金色的“净源”字,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印在了那层厚厚的黑色护罩之上。
“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了冰水之中。
金光与黑气,剧烈地碰撞、消融。那层由本源之煞构成的护罩,在“净源”二字的净化之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得稀薄、透明。
碎片,即将暴露!
林霄没有停顿,他左手已经废了,但他还有剑。
他心念一动,那柄一直悬浮在他身后的字神本源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飞入他的右手中。
只要护罩一破,他便会以雷霆之势,斩断碎片与阴煞本源的联系,然后将其彻底封印。
然而。
就在那黑色护罩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池底,那双一直冷漠注视着一切的暗红色眼睛,动了。
它缓缓地,向上抬起。
整个阴煞池,那片被魂火逼退的黑色煞海,猛地向着池中心,倒卷而回!
夜琉璃催动的紫色火海,在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竟是节节败退。
“林霄!小心!”夜琉璃发出一声惊呼,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林霄眼前的金色“净源”字,光芒也开始剧烈地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在池中心,在那枚即将暴露的始祖碎片下方,那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本源之煞,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上隆起,汇聚,凝聚。
一个由纯粹的,最古老的怨念与煞气构成的,巨大的人形轮廓,缓缓地,从池底,站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整个身体,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的,纯粹的黑暗。
但林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双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憎恨与毁灭意志的目光,穿透了那团黑暗,死死地,锁定了自己。
阴煞领主。
这片死亡之海的,真正的主人。
它,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