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空气，因林霄掌心那五件信物的出现，而变得粘稠起来。
凡心石的温润，灵脉珠的生机，仙则玉的威严，幽冥魂晶的死寂，混沌核的厚重。五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对立的本源气息，此刻却如五条驯服的溪流，在他掌上缓缓盘旋，泾渭分明，又彼此共鸣。
苏凝扶着林霄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寒意与暖流，正通过他的身体，交替传来。那不仅仅是信物本身的力量，更是林霄正在强行调和这五种本源的证明。
他的神魂，才刚刚从那场万古记忆的撕扯中挣脱，此刻又在承受着何等的压力。
“你的身体……”苏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6ая的颤抖。
“无妨。”林霄的回答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只是平静地，从那五件信物上一一扫过。他的眼神，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审视自己手中，那决定最终胜负的五枚棋子。
凌霄的目光，则落在了林霄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醒来后的林霄，像换了一个人。那份温和的书生卷气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道，冷酷而精准的锋锐。这让他心安，也让他……心悸。
“就算有信物能破开‘虚无字阵’，”凌霄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圣殿之内呢？始祖的真身沉睡其中，我们这点人手，闯进去与送死何异？”
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作为仙庭战神，他从不畏惧死亡，但他厌恶无谓的牺牲。
夜琉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前踏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让她与苏凝并肩，一左一右，站在了林霄的身后。
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霄终于抬起头，看向凌霄。“所以，不是‘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内仅有的几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是整个联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屈指一弹。掌心中的灵脉珠与仙则玉，化作两道流光，分别飞向帐篷之外。
“凌霄，传讯仙界，请瑶光圣女尽起仙族精锐，于此地汇合。”
“玄烈那里，我去说。”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他神魂沉睡之时，便已推演了千百遍。
凌霄接过那枚仙则玉，玉石入手，冰凉中透着一股法则的威严。他看着林霄那双清明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而出。
帐篷内，只剩下林霄、苏凝和夜琉璃三人。
林霄将剩下的凡心石、幽冥魂晶与混沌核收起，这才转向苏凝，那份冷酷的锋锐，终于稍稍柔和了一些。
他看到她眼中的担忧，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
“我没事。”他重复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那段记忆，没能伤到我。反而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苏凝反手握住他，指尖的温度，试图传递着自己的力量。“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林霄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冰雪初融。他转头看向夜琉璃，眼中带着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感激。
“琉璃，幽冥界那边……”
“我来安排。”夜琉璃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清冷，“幽冥战队，随时可以出发。”
林霄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的伙伴。
无需动员，无需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决定，她们便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神魂的伤势虽重，但平衡之心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五界信物的本源之力，也在他的引导下，反哺着他近乎干涸的灵力。
时间，在压抑而又充满希望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
混沌浮陆之外，那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翻涌开来。
一道璀璨的仙光，如同利剑，撕裂了混沌的帷幕。
紧接着，一艘通体由白色仙玉打造，船身镌刻着无数玄奥字纹的巨大飞舟，破开气流，缓缓驶来。飞舟之上，仙气缭绕，瑞霞蒸腾，数百名身披银甲，气息沉凝的仙族修士，肃然而立。
为首的，正是瑶光。
她一袭白衣，风姿绝世，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战力，她也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混沌气流，也剧烈地翻滚起来。
与仙舟的优雅不同，那边的动静，狂野而霸道。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兽吼，伴随着一股冲天的妖气，席卷而来。
一头体型庞大，状如雄狮，浑身燃烧着墨绿色妖火的巨兽，踏着混沌虚空，狂奔而至。在它身后，是数百名形态各异，却个个煞气冲天的妖族大修。
为首的，正是妖族统帅，玄烈。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狂野的妖纹，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战斧，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笑容。
“凌霄那家伙呢？说是有大仗打，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莫不是怕了，躲起来了？”玄烈人未到，那洪钟般的声音，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浮陆。
营地内，正在布防的仙兵们，听到这话，个个面露不忿之色。
凌霄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营地边缘。他依旧是一身银甲，纤尘不染，与玄烈那狂放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聒噪。”凌霄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玄烈哈哈大笑，从妖兽背上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浮陆之上，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凌霄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凌霄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
凌霄的身形，纹丝不动，但那身银亮的甲胄上，却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几日不见，你这身子骨，好像又虚了点。”玄烈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凌霄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肩膀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有这力气，留着去砸虚无圣殿的大门。”
“虚无圣殿？”
玄烈和刚刚从仙舟上飘然而落的瑶光，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变。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位诸天强者，都感到窒管。
林霄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的目光，扫过气势如虹的仙妖两族战队，最终落在了瑶光和玄烈的脸上。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更糟。”
林霄没有隐瞒，将那段来自上古的记忆，以及虚无本源只是分身，真正的始祖沉睡于虚无圣殿的骇人真相，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场间的气氛，一点点凝固。
无论是桀骜不驯的妖族，还是心高气傲的仙族，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
玄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瑶光那双清丽的眼眸里，也写满了惊涛骇浪。
良久，瑶光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我们此行的目标，是那个从混沌初开便已存在的……始祖真身？”
“不。”林霄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混沌罗盘，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我们此行的目标，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了罗盘指针所向的那三个字上。
“第三枚碎片。”
“始祖真身，尚未完全苏醒。他需要集齐所有的核心碎片，才能重塑本源。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将这枚与圣殿本源相连的碎片，夺到手中。”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玄烈握紧了手中的战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灼热的妖气。
“干了！”他低吼道，“管他什么始祖真身，敢挡在俺老玄面前，一斧子劈了便是！”
“正是此理。”瑶光也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我仙族，没有不战而退的懦夫。”
联盟的主力，至此，已尽数集结。
仙、妖、人、鬼，四界精锐，汇聚于此。虽然与那传说中的虚无圣殿相比，依旧显得渺小，但那股冲天的战意，却足以让这片混沌，都为之颤抖。
林霄看着眼前的伙伴们，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信任与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了浮陆的最中央，盘膝坐下。
混沌罗盘，被他置于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五界本源信物，从他体内，一一飞出，按照凡界居中，仙、灵、幽、混四界分列四方的方位，悬浮在了罗盘的上方。
“诸位，助我！”
林霄一声低喝。
苏凝、瑶光、夜琉璃、玄烈，以及代表混沌界的石灵族新族长石勇，同时出手。
五道最精纯的本源之力，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柱，精准地，注入了对应的信物之中。
嗡——
五件信物，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唤醒！
它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彼此交织，共鸣。
混沌罗盘的盘面，疯狂地旋转起来。中央那枚古老的“寻”字，被五色光芒所取代，化作了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开！”
林霄将自己所有的神魂之力，尽数灌入罗盘之中。
那漩涡，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道由五色光芒交织而成的，无比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地，轰入了众人头顶那片混沌的虚空之中！
“轰隆隆——”
空间，如同被撕裂的画卷。
一个巨大无比的，漆黑的，边缘燃烧着五色火焰的空间通道，在众人的面前，缓缓成型。
然而，通道之内，并非璀璨的星河，也不是稳定的空间。
那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无”。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存在层面最深处的恐怖气息，从那通道中，缓缓渗透而出。
那气息，不带任何威压，却让在场所有神魂强大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与窒息。
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存在”，都会被那片“无”，彻底抹消。
这就是……虚无圣殿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