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睁开眼的那一刻，帐篷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剑气，瞬间剖开。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刚从神魂冲击中挣脱的迷茫与疲惫，只有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冷酷。那场跨越万古的记忆洪流，非但没能冲垮他的心神，反倒像一场最彻底的淬炼，将他神魂中所有无用的杂质，都焚烧殆尽。
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场理念之争的本质，也看清了自己肩上，那份作为“调和者”的，真正沉重的宿命。
“混沌罗盘……”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再是昏迷时的虚弱，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霄！”苏凝扶着他的手臂，那份从他眼底透出的清明，让她心头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你才刚醒，神魂……”
“来不及了。”林霄打断了她的话。
他撑着石榻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目光扫过苏凝，又落在了一旁的夜琉璃脸上。
“那两枚碎片，在指引方向。”他言简意赅，“它们与其他的碎片，存在着一种我们之前未曾察觉的共鸣。这种共鸣，正在不断加强。我们必须抢在它们聚合之前，找到下一枚。”
夜琉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林霄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也意味着，他将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
“罗盘在我这里。”
凌霄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方古朴的石盘。正是石灵族新族长石勇所赠的混沌罗盘。
罗盘入手，冰凉的触感让林霄那有些发烫的神魂，稍稍安稳了一些。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指尖划破，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罗盘中央那枚古老的“寻”字之上。
嗡——
罗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盘面上，那些如同星轨般交错的混沌纹路，被林霄的血液瞬间点亮。一缕缕微光，从纹路的缝隙中升腾而起，在罗盘上方，交织成一根虚幻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指针。
指针起初剧烈地颤动，毫无规律地在空中划着圈，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帐篷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根指针。他们知道，这根指针最终指向的地方，将是他们下一场血战的战场。
林霄闭上眼，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沉入罗盘之中。
他没有去强行命令指针，而是用自己那颗刚刚经历过淬炼的，无比清明的平衡之心，去感受，去引导。
他感受到了。
在无尽的混沌虚空中，散落着数个微弱的光点，那是其他碎片的方位。
但其中一个光点，却与众不同。
它并非单纯的“亮”，而是一种“暗”，一种仿佛能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极致的黑暗。这股黑暗，与他脑海中那座“虚无圣殿”的记忆，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是那里！
林霄猛地睁开眼，神识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定在那个代表着“极致黑暗”的方位上！
罗盘上方的虚幻指针，仿佛得到了最明确的指令，瞬间停止了颤抖。它猛地一顿，然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缓缓地，坚定地，指向了混沌深处，某个未知的方向。
指针的末端，光芒汇聚，最终凝聚出三个古朴、森然，带着无尽虚无气息的混沌古字。
——虚无殿。
当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帐篷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凌霄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凝扶着林霄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夜琉璃那张清冷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凝重。
果然是那里。
最不想面对的，最坏的结果。
“始祖的老巢……”凌霄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们……要去闯他的圣殿？”
这已经不是“虎口拔牙”了，这是直接把头，伸进了神龙的嘴里。
他们连一个分身，都打得如此惨烈，付出了石坚牺牲，墨麒麟重伤的代价。现在，要去那个从混沌初开便已存在的，真正的始祖意志沉睡的地方，去夺取一枚与圣殿本源相连的碎片？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股巨大的，名为“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在众人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沉重，更加让人窒息。
林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罗盘上那三个字，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之中，凌霄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凌霄一怔，取下玉符。
当他看到玉符上传来的，那只有一个字的讯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苍玄？”
这个名字，让林霄的目光，终于从罗盘上移开，落在了那枚玉符之上。
苍玄，那个神秘的混沌守秘人。他怎么会在这时候，联系他们？
凌-霄将一缕仙元注入玉符。
玉符的光芒，骤然一盛。一道苍老、古朴，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直接在帐篷内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老夫知你们已定位第三枚碎片。”
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虚无圣殿，非蛮力可破。”
“圣殿之外，有始祖以自身‘无’之本源，布下的‘虚无字阵’。此阵，隔绝一切法则，同化一切生机。强闯，必死无疑。”
苍玄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众人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浇灭。
凌霄的脸色，越发难看。隔绝法则，意味着他的仙庭战队，引以为傲的法则炮，将彻底沦为一堆废铁。同化生机，更是对苏凝这种依靠凡界本源的修士，最致命的克制。
然而，苍玄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一跳。
“然，万物相生相克，‘无’之尽头，便是‘有’。”
“此阵，亦有唯一的破绽。”
“需以凡、灵、仙、幽、混，五界本源信物，合力催之。以‘创生’之理，方可破其‘归无’之法。”
话音落下，玉符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整个帐篷，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五界本源信物！
凡心石、灵脉珠、仙则玉、幽冥魂晶、混沌核……
当初为了进入本源战场，林霄历经千辛万苦，才集齐的五件信物！
它们，竟然是破解虚无圣殿大门的关键！
“天无绝人之路……”苏凝喃喃自语，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夜琉璃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异彩。从寻找信物，到进入本源战场，再到如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为他们铺好了所有的路。
凌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万分，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线生机。
他看向林霄，沉声问道：“信物呢？”
林霄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光芒一闪，五件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最精纯本源气息的信物，静静地，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凡心石的质朴，灵脉珠的灵动，仙则玉的威严，幽冥魂晶的深邃，以及混沌核的厚重。
五种截然不同的本源气息，在小小的帐篷内交织，却又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林霄的目光，从五件信物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面前的伙伴们脸上。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眸的深处，却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
“看来，这一趟虚无圣殿……”
“我们，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