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界的风，没有温度。
它从无尽的虚空中来，吹过破碎的浮岛，卷起灰败的尘埃，再归于无尽的虚空。
三道身影，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死寂中，如三粒微尘，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林霄飞在最前方，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目光直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可他握着储物袋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每隔一小段时间，他便会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念，探入其中，感受那个万年寒玉盒里，那道正在被“终结”之力不断侵蚀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每一次探查，都比上一次更微弱一分。
这种缓慢而清晰的流逝，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无时无刻不在抽打着他的神魂，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师父。”
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追了上来，与林霄并肩。
“前方，就是碎空荒漠了。”
林霄的目光，早已越过脚下连绵的灰色丘陵，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那里，没有荒漠应有的黄沙或戈壁。
那是一片……扭曲的，不断变幻着色彩的光带。仿佛有人打碎了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将无数碎片随意地抛洒在了天地之间。每一块碎片，都折射着不同的，诡异的光。
有的地方，光线被拉长，形成一道道绚烂却致命的彩虹。有的地方，空间则像是被揉皱的纸团，呈现出无数细密的褶皱。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的。
没有狂风，没有雷鸣。只有一片死寂。
这种视觉上的狂暴与听觉上的绝对安静，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反差。
“此地，不可御空。”
夜琉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林霄另一侧。她那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前方的光带，闪过一丝凝重。
“空间乱流，会撕碎一切试图强行穿过的物体。”
林霄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那股来自空间的拉扯力就越是明显。仿佛空气中布满了无数张看不见的，正在收紧的网。
三人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碎空荒漠的边缘。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混沌界常见的灰黑色土壤，而是一种呈现出结晶质感的，半透明的沙砾。每一粒沙，似乎都蕴含着一丝破碎的空间之力，踩在上面，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刺痛感从脚底传来。
“跟紧我。”
林霄叮嘱了一句，率先迈步，踏入了这片绝地。
一步踏入，周遭的景物，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身后的混沌丘陵，仿佛被拉远了数里。而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奇形怪石，却又像是被推到了眼前。
距离，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阿木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同时被好几个方向的力量拉扯着，五脏六腑都有些移位的错觉。
“凝神，守住本心。”林霄的声音，及时在他耳边响起。
阿木深吸一口气，连忙运转净化字术，一缕柔和的白光自身体表面浮现，抵御着那股无形的拉扯力，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
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荒漠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方的阿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林霄和夜琉璃猛然回头。
只见阿木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竟凭空消失了！
没有血，没有伤口，就像是被橡皮擦，从这幅画卷上，干净利落地抹去了一块。
阿木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还在，却看不见，也无法控制。一股冰冷的，被虚空吞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别动！”
林霄低喝一声，眼神一瞬间锐利到了极点。
他看到，在阿木左腿原本所在的位置，空气中，有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涟漪，正在缓缓荡漾。
那是一道微型的空间裂隙。
它没有强大的吸力，只是静静地开在那里，像一张张开的，无声的嘴。
夜琉璃的反应比林霄更快。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团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雾气，迅速凝聚。
“幽冥……定！”
她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节。
那团黑雾，瞬间化作数十道纤细的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朝着那片涟漪激射而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锁链，并未攻击裂隙，而是精准地，刺入了涟漪周围的虚空之中，像数十根钉子，将那片不稳定的空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涟漪的波动，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下来。
阿木那条消失的左腿，也开始从脚尖处，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出来。
阿木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腿失而复得，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条腿了。
“多……多谢夜琉璃前辈。”他声音有些发颤。
夜琉璃没有看他，只是收回了手，那数十道幽冥锁链也随之消散。她的脸色，比之前似乎更苍白了一分。显然，施展这种稳定空间的秘术，对她的消耗，同样不小。
“这里的空间乱流，无形无相，防不胜防。”林霄的神情愈发凝重。
这样走下去，太慢，也太危险。
他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神识，如同潮水般铺散开来。
但在这种空间破碎之地，他的神识也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探查出一条安全的路径。
不能用神识……
林霄的脑海中，飞速地思索着。
《字经》的奥义，在他心中流淌。
既然空间是“乱”的，那我便以“定”字，强行在其中，开出一条“不乱”的路！
他猛地睁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
以虚空为纸，以自身字气为墨。
他开始在身前的空气中，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他写的，是一个古朴、厚重，充满了安定与秩序意味的——“定”字！
随着他指尖的划动，金色的字气，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凝聚，勾勒出“定”字的笔画。
这一点，一横，一撇，一捺……
每写下一笔，周围那股狂乱、无序的空间拉扯力，便被压制一分。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完整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定”字，悬浮在了三人身前。
嗡——
“定”字成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代表着“秩序”与“稳定”的力量，以字为中心，朝着前方，扩散开来。
他们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片原本扭曲、混乱的虚空，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
一条宽约三尺，长约十丈，由稳定空间构成的“路”，清晰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路的尽头，依旧是狂乱的乱流。但在这条路上，一切都是静止的，安全的。
“走！”
林霄低喝一声，率先踏上了这条由字气开辟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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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琉璃和阿木紧随其后。
走在这条路上，再也感受不到那股令人发疯的拉扯力，仿佛从惊涛骇浪的大海，一下子进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阿木看着身旁那些依旧在无声扭曲的光影，再看看脚下这条平稳安定的“路”，眼中充满了对林霄的崇拜。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术法了。
这是在用自己的“道”，去改变一方天地的“理”！
然而，这条路，并不能无限延伸。
仅仅走了十丈，“定”字的力量便消耗殆尽，前方的道路再次被狂乱的乱流所吞没。
林霄不得不再次停下，重新书写“定”字，开辟出下一段路。
如此反复。
他们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在这片看似无垠的荒漠中，仅仅前进了不到十里。
林霄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书写“定”字，都是对自身字气与心神的一次巨大消耗。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储物袋中，那股属于墨麒麟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让他心焦的速度，持续衰弱。
时间，不多了。
“林霄。”
夜琉璃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霄转头看她。
她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由幽冥寒晶雕琢而成的瓶子，递了过来。
“养神丹，鬼族秘制，可恢复心神。”
林霄看着她那张清冷依旧的脸，没有客气，接过瓶子，倒出一粒，直接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识海，让他那因为持续消耗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多谢。”
“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三人继续以这种缓慢而压抑的方式，在荒漠中艰难前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当林霄再一次耗尽心神，准备停下休息时，他的目光，却猛地一凝，死死地盯住了前方。
在他们前方约莫千丈之外，那片狂乱、扭曲，充满了空间裂隙的乱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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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竟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石碑通体黝黑，不知是何材质，高约百丈，如同一柄插入大地的黑色巨剑。
最诡异的是，周围那些足以撕碎一切的空间乱流，在靠近石碑百丈范围时，竟像是遇到了堤坝的洪水，自动分流，绕了开去。
以石碑为中心，形成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风平浪静的圆形区域。
在那片死寂、狂乱，代表着“无序”的碎空荒漠中，这块石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