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云山巅的路,如今已修葺得平整。
石阶上,再没有了往昔的青苔与碎石。山腰处,字术学院的琅琅读书声,混着演武场上字气碰撞的闷响,乘着山风,远远传来,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可越往上走,这股热闹便被甩得越远。
山巅,依旧是禁地。
当林霄与阿木的脚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
风,还是那样的风,清冽,带着山巅独有的孤寂。
阿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息与山下截然不同,古朴、宁静,仿佛时光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他更在意的,是身旁林霄的变化。
从踏上山巅的那一刻起,林霄就没再说过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间孤零零的木屋上,眼神变得很远,很深。
那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木屋,岁月在木墙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屋檐下,那块写着“青云测字”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霄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测字桌,桌面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他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一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书生,正趴在那张桌上,为下一顿的饭钱而发愁。那个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让这家祖传的铺子,不至于在自己手里倒闭。
谁能想到,那小小的测字铺,竟牵扯出了一整个乾坤的命运。
阿木静静地站在林霄身后,他能感觉到林霄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气息。他不知道林大哥在想什么,但他能从那背影里,读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
就在这时,阿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山巅的风,似乎停了。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不知为何,变得浓郁了起来。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研好了墨,墨汁的香气,还未散尽。
“林大哥……”阿木轻声开口,想提醒林霄。
林霄却缓缓抬起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林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间木屋的门口。
在阿木的视野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山巅的光线,透过门框,在屋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
可在林霄的眼中,那片光亮,正在扭曲。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门内慢慢显现。
那影子,起初只是一个轮廓,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测字桌后,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里,满是百无聊赖。
那张脸,赫然与多年前的林霄,一模一样。
阿木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那间木屋中苏醒。那股力量,不属于灵气,不属于字气,它更古老,更本源,与林大哥的血脉,隐隐产生了共鸣。
林霄看着那个“自己”的幻象,心神一阵恍惚。
那是他最真实的一段记忆,被这片天地,烙印了下来。
幻象中的“林霄”,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就在他趴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淡,消散在了空气里。
木屋,又恢复了空寂。
可那股苏醒的力量,却并未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从木屋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地,走出了另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比刚才的幻象,要模糊得多。他像是由光与尘埃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穿着一身极为古老的,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宽袖长袍。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声音,却仿佛踩在了时间的长河上,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就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林霄的心,猛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脉,在这一刻,沸腾了。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对“先祖”的感应。
那道身影,走到了测字桌前。
他没有看林霄,也没有看阿木,只是伸出手,在那张积了灰的桌面上,轻轻拂过。
灰尘散去,露出了桌子原本的,温润的木纹。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了手。
在他的掌心,一团柔和的光芒,开始汇聚。
那光芒不刺眼,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又充满了希望。光芒之中,一枚古朴的,仿佛由最普通的青石打磨而成的印章,慢慢凝聚成形。
印章的底部,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简单,却又仿佛蕴含了世间最复杂的道理。
——“凡”。
凡界字印!
林霄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道身影,将手中的凡界字印,缓缓地,向着林霄递了过来。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苍老、悠远,仿佛从遥远的上古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林霄和阿木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护字道,需先守本心,勿忘凡俗初心。”
一句话,如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在了林霄的心上。
守护字道,需先守本心……
勿忘凡俗初心……
林霄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字印,看着那道模糊的先祖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从凡俗中走出,一步步登临绝顶,背负起整个乾坤的命运。可他有多久,没有回想起自己最初的,那个只想安身立命的“凡心”了?
他伸出手,朝着那枚凡界字印,探了过去。
他的指尖,冰凉。
字印,却带着一丝温热。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字印的前一刻。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告诫,而是一个问题。
一个,直接问向他神魂本源的问题。
“已成字尊,为何,仍守凡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