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空荒漠的风，带走了苍玄最后一句悠悠的话语，也带走了林霄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与墨麒麟沉默地悬浮在混沌的虚空中，周围的空间乱流，像是一条条无声游弋的巨兽，撕扯着光线，却撕不碎两人之间那凝固的沉寂。
“走吧。”
许久，林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墨麒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他能感觉到，林霄心中那座名为“希望”的火山，在短暂的死寂后，正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决绝的东西，重新点燃。
这一次，林霄没有再开辟临时的空间通道，而是通过混沌界的传送阵，返回了凡界，青云山。
联盟总部，那座最高的议事阁楼里。
苏凝、夜琉璃、瑶光、凌霄、玄烈，这几位联盟最核心的人物，都已在此等候。他们是收到了林霄最紧急的传讯，从五界各处，第一时间赶来。
阁楼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看着林霄，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知道，出大事了。
玄烈是个藏不住话的，他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林霄，瓮声瓮气地问：“林霄，你这急吼吼地把我们都叫来，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在混沌界拉屎了？”
他本想说句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但话说出口，却没一个人笑。
林霄没有解释，只是走到议事长桌的主位，将那枚平平无奇的菱形水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你们，自己看吧。”
他抬起手，一缕精纯的平衡之力，注入水晶之中。
嗡——
水晶光芒大放，一道道无形的神念，如潮水般，瞬间将阁楼内的所有人笼罩。
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玄烈的独眼，猛地瞪圆，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凌霄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划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骇。
瑶光手中的玉杯，无声地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浸湿了裙角，她却毫无察觉。
夜琉璃周身的幽冥气息，不受控制地暴涨，整个阁楼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坠入了九幽冰窟。
只有苏凝，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林霄。当看到那段记忆时，她眼中闪过同样的震惊，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终于明白，林霄独自一人时，背负了何等沉重的，足以压垮整个乾坤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那水晶的光芒，才缓缓敛去。
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操！”
玄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混沌万年岩打造的长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吃‘字’？老子的‘爪’字，它也敢吃？！”他怒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冷静点。”凌霄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它的能力，完全克制我们。任何由‘字’构筑的法则、能量、神通，在它面前，都只是食物。”
他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玄烈刚刚燃起的怒火上。
“上古仙族的禁忌古卷中，曾有过一鳞半爪的记载……”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称其为‘道贼’，窃取天地之理，吞噬文明之根。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
传说，成了现实。
而且，即将在百年之内，降临。
夜琉璃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林霄身边，将一股温和的幽冥本源，渡入他的体内，为他补充着刚才消耗的心神。
“它叫‘字魔’。”
林霄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他将与苍玄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字道叛徒的来历，到字神封印的真相，再到那唯一的，加固封印的办法。
“五界字印。”
林霄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凡界字印，仙界字印，灵界字印，幽冥字印，混沌字印。”瑶光喃喃自语，她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古籍记载，“苍玄前辈说得没错。五界的字道圣地，确实是这些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神情已恢复了镇定。
“仙界的法则碑，自仙庭建立之初，便存在，是仙界法则的具现化，‘仙界字印’藏于其中，合情合理。”
“幽冥界的魂晶殿，是鬼族本源的凝结之地，据说第一代鬼王，就是从魂晶中诞生，‘幽冥字印’若在，必在此处。”
“灵界的字纹古墓，是上古妖神陨落之地，传闻妖族的文字，就是从那座古墓的碑文上演化而来，‘灵界字印’，也该在那。”
“混沌界的字神遗迹，更是字神当年悟道的核心场所，‘混沌字印’，非此地莫属。”
“至于凡界……”瑶光的目光，落在了青云山的方向，“青云山，是林霄你测字之道的起点，也是《字经》重现于世的地方。‘凡界字印’在此，是天意，也是宿命。”
地点，全部明确。
剩下的，就是分派任务。
“此事，绝不能外传。”凌霄沉声道，“联盟刚刚稳定，人心经不起这样的冲击。我们必须在暗中，完成这一切。”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林霄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描绘着五界山河的星图前。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他的手指，点在了星图上。
“灵界字纹古墓，玄烈，你去。”
“没问题！”玄烈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燃烧着战意，“老子倒要看看，那古墓里，有什么东西能拦得住我！”
“仙界法则碑，瑶光，你回一趟仙界。”
瑶光点头：“法则碑我最熟悉，交给我。”
“幽冥界魂晶殿，夜琉璃。”
夜琉璃看了林霄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混沌界字神遗迹，我会传讯给石勇，由他带领石灵族，亲自探寻。”林霄继续安排，“石灵族本就是混沌界的守护者，此事由他们来做，最合适不过。”
“那我呢？”苏凝开口问道，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霄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你，哪儿也不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留在凡界，坐镇联盟总部。阿木他们刚刚离开，字术学院的扩编，诸天联防体系的运转，都需要你来统筹。苏凝，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后盾，也是这个联盟的‘定海神针’。后方不稳，我们走不远。”
苏凝看着他，明白了自己任务的重量。她没有再争，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林霄的手。
“你放心去。”
最后，林霄的目光，落在了凡界青云山的位置。
“凡界字印，我去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阿木一起去。”
这个决定，让众人有些意外。阿木虽然稳重，但修为在众人之中，并不算顶尖。
林霄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道：“字印的考验，未必只看修为。阿木是字术学院未来的希望，也是凡界字道传承的象征。带上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不再有异议。
计划，就此敲定。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慷慨陈词。一场决定诸天命运的，横跨五界的寻宝之旅，就在这座小小的阁楼里，被悄无声息地定了下来。
第二天。
玄烈第一个离开，他化作一道火光，冲向灵界传送阵，风风火火，仿佛晚去一秒，字魔就会提前蹦出来。
瑶光与夜琉璃，也相继告辞，她们的身影，一者飘逸如仙，一者清冷如月，各自消失在通往仙界与幽冥界的传送光门中。
阁楼里，只剩下林霄和苏凝。
“我也该去找阿木了。”林霄说。
“嗯。”苏凝帮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动作轻柔，“早去早回。”
她没有说“注意安全”，因为她知道，前路必然充满未知与凶险。她只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林霄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霄。”苏凝忽然又叫住了他。
林霄回头。
苏凝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那种草木般的清新气息。
“我在家，等你。”
林霄的心，被这股温柔，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将苏凝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了阁楼。
……
字术学院，后山。
阿木正在一片竹林中，演练着他新领悟的字术。他的身前，悬浮着一个由无数细小字纹构成的“和”字，散发着调和万物的温润气息。
“阿木。”
林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木连忙收了字术，转身行礼：“林大哥。”
“收拾一下，跟我去个地方。”林霄开门见山。
“去哪？”阿木好奇地问。
林霄的目光，望向了青云山那云雾缭绕的山顶。
“去我们开始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
林霄与阿木，站在了青云山的山巅。
这里，是凡界字术学院的禁地，也是当年林霄祖传的“青云测字铺”所在之地。
山顶的风，一如既往的清冽。眼前的景象，也和记忆中一般无二。那间朴素的木屋，那张饱经风霜的测字桌，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旧招牌。
一切，都和林霄第一次觉醒《字经》时，一模一样。
阿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息，古朴而宁静。
林霄的目光，却落在了那间测字铺的门楣之上。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由岁月尘埃构成的幻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挂在屋檐下的测字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幻象，一闪而逝。
林霄的心神，却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与他血脉相连，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异力量，正在从这间老旧的测字铺深处，缓缓苏醒。
那股力量，像是在呼唤，也像是在……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