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界的风，没有温度，刮在身上，像是直接穿透了血肉，吹拂着神魂。
林霄与墨麒麟化作两道流光，远离了那片新生的鸿蒙灵族之地。林霄一言不发，只是握着那枚已经变得朴实无华的菱形水晶，指节捏得发紧。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水晶中的画面。
那个蠕动的，吞噬“文字”本身的影子；那个强大的字术修士，在自己的法则被吞噬后，眼中神光溃散的空洞；那片被抽离了所有“道”，陷入永恒蒙昧的死寂星域。
那不是毁灭，是抹除。
虚无始祖想让一切回归虚无，但至少“虚无”本身，也是一种概念，一种道。而那个“字魔”，它在啃食构成世界最底层的基石，它要让一切，连“概念”都不复存在。
墨麒麟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他能感觉到林霄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得周围的光线都有些扭曲。
“你刚才说，要去一个地方。”墨麒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主动出击。”
林霄的身形，在混沌虚空中，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墨麒麟。那张俊朗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我不知道要去哪。”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枚水晶：“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要怎么对付。主动出击？拿什么出击？用我们引以为傲的字术，去给它当点心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墨麒麟面前，露出如此无力的一面。
墨麒麟看着他，那双属于圣兽的眼瞳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
“你怕了。”他陈述道。
“是，我怕。”林霄没有否认。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凝在青云山下，教导孩童时那温柔的笑脸；浮现出阿木带着学员，踏上传送阵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浮现出玄烈在议事大殿，拍着大腿畅想未来的豪迈。
所有人都以为，苦难已经结束，和平的画卷正在展开。
只有他知道，在那画卷的尽头，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缓缓靠近。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冷。
“但我不能怕。”林霄睁开眼，眼中的恐惧与茫然，已经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找到克制它的方法前，任何主动，都是送死。”
他将那枚水晶，小心地收入怀中。
“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墨麒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混沌守秘人，苍玄。”
“对。”林霄点头，“鸿蒙灵族是因平衡轴而生，它们赠我此物，绝非让我坐以待毙。这水晶，是警钟，也是钥匙。而苍玄，或许就是能读懂这把钥匙的人。”
两人不再迟疑，调转方向，朝着混沌界另一片荒芜的区域飞去。
碎空荒漠。
这里是林霄破解幻字阵，初遇苍玄的地方。
当林霄与墨麒麟再次踏足此地，荒漠还是那片荒漠，空间乱流形成的无声风暴，依旧在远处缓缓肆虐。不同的是，那座刻着“泉”字的上古字纹石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古朴长袍，背对着他们，正仰头望着混沌界那片七彩与灰色交织的奇诡天穹，仿佛在看一幅亘古不变的画。
正是苍玄。
他似乎，一直在这里等着。
“你来了。”苍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仿佛林霄的到来，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前辈知道我要来？”林霄走到他身后，没有绕圈子。
“我不知道你要来。”苍玄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看透了岁月沧桑的眼眸，落在了林霄身上，“但我知道，‘它’要来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霄的衣物，直接看到了那枚被林霄贴身收藏的鸿蒙预知水晶。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取出那枚水晶，递了过去。
苍玄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着那枚水晶，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追忆，有叹息，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它，不该再出现的。”苍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澜。
“它到底是什么？”林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苍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那枚水晶。
“这不是预知。”他看着林霄，一字一句道，“这是……一段被封印的记忆。来自上古字神的记忆。”
字神！
林霄瞳孔一缩。
“你所见的那个影子，名为‘字魔’。”苍玄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它还有一个名字——字道叛徒。”
“叛徒？”
“不错。”苍玄点头，“上古之时，字神开创字道，定鼎乾坤，以‘字’为基石，构筑了我们如今所知的，这诸天万界的秩序与法则。但在追随字神的强者中，却出现了一个异类。”
“他认为，‘字’，不该是用来构筑世界的，而应该是用来‘品尝’的。他觉得，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就是‘字’本身所蕴含的‘道’。他开始尝试吞噬文字，吞噬法则，吞噬他人感悟的道果。”
林-霄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与他在水晶记忆中看到的景象，完全吻合。
“这种行为，动摇了乾坤的根基，为字神所不容。一场大战之后，字神倾尽全力，也未能将其彻底抹杀，只能将其封印于诸天之外的一片放逐之地——域外字界。”
苍玄将水晶递还给林霄：“而这枚水晶，就是当年字神在封印它之后，留下的一道警示。他知道，那封印，困不住字魔永恒。终有一日，它会卷土重来。”
“那道平衡轴上的裂痕……”林霄瞬间想通了关键。
“正是警兆。”苍玄肯定了他的猜测，“平衡轴与乾坤本源相连，它最先感知到了来自域外的威胁。字魔，已经开始冲击封印了。”
“百年之期……”
“最多百年。”苍玄的眼神，变得锐利，“甚至，可能更短。一旦封印破碎，字魔降临，诸天万界，将再无‘道’可言。所有修行体系，所有文明传承，都将沦为它的食粮。那将是一场比虚无入侵，要彻底千百倍的浩劫。”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霄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山巅，却发现，山外，还有一片足以吞没一切的星海。
“可有……克制之法？”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
如果连字神都无法将其彻底抹杀，如今的诸天联盟，又拿什么去对抗？
苍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封印，虽有松动，但尚未完全破碎。我们还有时间。”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浩瀚的星图，在两人面前展开。星图的中心，是林霄熟悉的五界。而在五界之外，遥远的，被无尽黑暗包裹的角落，有一个被金色锁链层层捆绑的光点。
“这里，就是域外字界。”苍玄指着那个光点，“字神留下的封印，是以‘乾坤字道’的本源之力构筑。想要在百年之内，加固这道封印，使其不被冲破，只有一个办法。”
林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集齐散落在五界的‘字印’。”
“字印？”
“对。”苍玄解释道，“字神在构筑五界之时，曾将五种最本源的‘字道烙印’，分别留在了五界的字道圣地之中。它们是五界字道规则的‘根’，也是唯一能与字神封印产生共鸣，为其补充力量的东西。”
“凡界字印，仙界字印，灵界字印，幽冥字印，混沌字印。”
“只有集齐这五枚字印，以其本源之力，才能跨越无尽虚空，提前加固那道即将破碎的封印，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林-霄的心，在听完这番话后，反而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有办法，就好。
哪怕这个办法，听上去难如登天。
集齐五界字印，这无异于一场横跨整个乾坤世界的，庞大的寻宝之旅。每一界的圣地，都必然有着重重考验与守护。更何况，这一切，都必须在暗中进行。
他不能让诸天众生，知道末日将临。
他必须扛着这份绝望的真相，去为所有人，寻来那一线生机。
“我该去哪里找它们？”林霄问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苍玄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此等压力之下，还能如此迅速地镇定下来，不愧是被平衡轴选中的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混沌的天空，仿佛在透过无尽的时空，看着五界不同的风景。
“根基，始于凡俗。”
苍玄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指引的意味。
“你的道，从哪里开始，这第一枚字印，便该从哪里寻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