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的话音，如同一块冰，落入议事大厅内本就凝重的空气里，让温度又降了几分。
“时间，是混乱的。”
“踏出一步，便已过百年。”
“停留一瞬，便会返老还童。”
这几句话，比之前面对无妄之力时，那些扭曲可怖的描述，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
力量可以对抗，敌人可以战胜，可时间……谁能与时间为敌？
玄烈那张刚刚因为找到方向而泛起红光的脸，又一次垮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场面话，比如“区区时空乱流”，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可以不怕死，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一步之间，就变成一具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尘埃，那只独眼里也不免流露出一丝忌惮。
“这……这还怎么过去？”石勇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
苍玄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林霄，那意思很明显，这条路，只有林霄能走。
林霄没有再多问。
他对着苍玄，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随后，他转身，第一个踏入了传送阵的光芒之中。
苏凝、夜琉璃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传送阵中，苍玄才启动了阵法。璀璨的光芒冲天而起，空间剧烈地扭曲、折叠，大厅内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光柱便已消失不见。
传送大殿内，重归寂静。
苍玄独自站在阵法中央，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深深的忧虑。
他喃喃自语：“字道试炼，试的，又何止是字……”
……
这一次的传送，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那种瞬间跨越万里的撕裂感，反而像是一头扎进了一团粘稠的，没有方向的混沌糖浆里。
众人的神识被无限地拉长、扭曲，时间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
当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消退，众人脚踏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站在一片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破碎的陆地边缘。
而前方，便是苍玄口中的“空间断层”。
那不是一道裂缝，也不是一道鸿沟。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光怪陆离的海洋。
无数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团，如同气泡般，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漂浮，彼此碰撞，然后湮灭。
每一个光团里，都像是在放映着一部无声的电影。
这个光团里，是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再到枯萎的全过程，被压缩在了短短一息之间。
旁边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在瞬息间崩塌，化为滚滚的洪水。
更远处，他们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啼哭，下一瞬，他便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然后化为飞灰。一场金戈铁马的古代战争，厮杀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可那些士兵的身影，却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锈迹斑斑的盔甲与白骨。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时间碎片，都被揉碎了，搅乱了，像一锅沸腾的粥，在这里无序地翻滚着。
一股无形的，错乱的压力，扑面而来。
站在这里，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被撕扯成无数个不同年龄的自己。
“他娘的……”玄烈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天生胆大，此刻却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别动！”
林霄和瑶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可已经晚了。
玄烈只是右脚的脚尖，探出了这片安全陆地的边缘，不到半寸。
就是这半寸，他右脚的靴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风化、腐朽，变成了一蓬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玄烈浑身一僵，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闪电般地缩回了脚，低头一看，靴子没了，脚却还好端端的。
他刚松了口气，旁边的凌霄却突然皱起了眉，指了指他的手。
玄烈疑惑地抬起右手，一看之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那只常年握着巨斧，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古铜色手臂，此刻，皮肤竟变得干瘪、松弛，如同老树的树皮。几点暗沉的，属于老人才会有的斑块，浮现在手背上。
仿佛就在刚才那探出脚尖的一息之间，他的这条手臂，已经走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我……我的手！”玄烈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恐。
他疯狂地运转妖力，企图用磅礴的生命精气，去冲刷那股衰老的气息。可那股力量，就像是刻在了时间的规则里，任凭他的妖力如何冲刷，那只手臂，依旧保持着苍老的状态。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比直接受伤，还要可怕。
它夺走的，是生命本身。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林霄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只苍老的手臂上，轻轻一点。
一缕温和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凡界字气，从苏凝的指尖，传递到林霄的体内，再通过林霄的手指，注入玄烈的手臂。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衰老的气息，并未被驱散，而是像被按下了倒带键。
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紧致。暗沉的老人斑，也迅速淡去，消失不见。
不过短短两息的功夫，那只手臂，便恢复了原状。
玄-[]烈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手臂，感受着其中重新充盈的力量，惊魂未定地长出了一口气。他看向林霄和苏凝，那只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感激。
“多谢。”他闷声说道。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再也没有人敢小觑眼前这片看似美丽的“海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霄的身上。
林霄没有立刻行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断层的边缘，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眼前那亿万个生灭流转的时间光团。
在他的视野里，这一切不再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而是一行行，一串串，被彻底打乱了顺序的，代表着“时间”的初始字纹。
它们混乱，无序，彼此冲突。
想要穿过这里，就必须在这片混乱之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唯一的“秩序”。
林霄缓缓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的虚空中，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韵律。
他写的，是一个古朴的，笔画并不复杂的字。
“时”。
这个字，没有颜色，没有光芒。
它出现的瞬间，便融入了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不安的，错乱扭曲的压力，骤然一轻。
以林霄为中心，一个半径约莫一丈的，无形的“领域”，悄然撑开。
领域之内，风平浪静。
领域之外，依旧是那片光怪陆离，时间沸腾的海洋。
一步之遥，两个世界。
“跟紧我，不要离开这个范围。”
林霄的声音传来，他率先迈出脚步，踏入了那片时间的禁区。
众人心神一凛，立刻紧紧跟上。
踏入空间断层，感觉无比奇妙。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就在自己身旁一尺之外，一个光团中，一片大陆正在从海洋中升起，转瞬又被冰川覆盖。
也能看到，另一个光团里，一个文明从刀耕火种发展到建立起辉煌的星际舰队，最终又在内战的炮火中，化为宇宙的尘埃。
无数的生，无数的死，无数的兴盛与衰亡，就在他们身边，无声地上演。
而他们，就像是走在一条绝对安全的，透明的海底隧道里，只是一个旁观者。
所有人都被这壮阔而又残酷的景象所震撼，心中对林霄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以一人之力，对抗时间。
这是何等的手笔！
林霄的面色，却并不轻松。维持这个“时”字领域，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本源之力，正在以一个相当可观的速度流逝着。
而且，前路，并非坦途。
这片空间断层，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虽然有了“时”字领域的保护，不会再被时间乱流侵蚀，但若是走错了路，依旧会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林霄身侧的夜琉璃，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幽紫。
她没有去看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是像在倾听着什么。
片刻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左前方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的，翻涌着时间碎片的黑暗。
“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那里的‘死亡’气息，最淡。”
在她的感知中，这片空间断层，充满了时间的“尸体”。那些湮灭的光团，破碎的规则，都散发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只有真正的“通路”，那里的时间虽然也已破碎，却依旧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流动”，那是一种属于“活”的脉搏。
林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一个以“时”字定住脚下的一方天地，一个以幽冥秘术辨别前路的生死方向。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配合得天衣无缝。
队伍，在这片绝地之中，开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苏凝默默地走到林霄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背心。一股股精纯温和的生机之力，悄无声息地，渡入林霄的体内，补充着他消耗的本源之力。
林霄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炷香。
前方的黑暗，开始变得稀薄。
那些翻涌的时间光团，也渐渐减少。
出口，就在眼前。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凌霄，眼神也缓和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走在最前面的夜琉璃，身形猛地一顿。
她那双幽紫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困惑。
“停下。”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前方那条唯一安全的路径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盘膝而坐，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粹的，凝固的时间本身，雕琢而成。
它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就在众人停下脚步，神情戒备地看着它的瞬间。
那道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脸部，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晶面，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在那片晶面上，清晰无比地，映出了林霄一行人，以及他们每个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骇然。
下一刻，一道无悲无喜，不属于任何生灵，仿佛由时间本身发出的意念，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来者，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