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根烧红的铁针，齐刷刷地，刺入林霄的感知。
之前那短暂的平和，如同被狂风吹破的薄纸，瞬间荡然无存。
恶意。
纯粹、庞大、不加掩饰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将林霄三人所在的这片小小区域，彻底淹没。
站在林霄面前的那只狂暴石灵，那颗刚刚平息下去的独眼，疯狂的漩涡再次卷起，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暴戾。
“唧——！！！”
这一次，不再是单个的嘶鸣。
是合奏。
几十只扭曲的怪物，同时发出了尖锐到极致的精神咆哮。无数荒诞、错乱的念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不再是无差别地污染，而是精准地，朝着那唯一的“不和谐”源头——林霄，轰击而来。
夜琉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血丝。她身周的幽冥之气剧烈波动，几乎要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意念洪流冲散。
墨麒麟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黑曜石般的眼瞳中，竟也浮现出一丝混乱。
只有林霄，依旧站在原地。
他身前那个温润平和的“和”字，在这股庞大的恶意冲击下，光芒剧烈闪烁，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明白了。
安抚，是没有用的。
你安抚了一个疯子，只会引来一群疯子。因为在它们的世界里，“正常”本身，就是一种罪。
“吼！”
最先行动的，还是离得最近的那只三臂石灵。它似乎被赋予了“指挥官”的角色，一声令下，聚落废墟中，那些扭曲的身影，动了。
它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疯兽，而是变成了一支……军队。
一支荒诞的，不可名状的军队。
一只下半身是八条蜘蛛般的岩石长腿，上半身却是一团蠕动肉块的怪物，从一栋扭曲的石屋顶上爬下，它那团肉块上裂开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同时锁定夜琉璃。
另一边，两个身体已经融化、黏连在一起，如同连体婴般的石灵，迈着蹒跚却异常迅速的步伐，一左一右，朝着墨麒麟包夹而去。它们的攻击方式不再是简单的挥拳，而是将自己那半融化的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带着一股能扭曲空间的粘稠力量。
战局，瞬间逆转。
夜琉璃身形飘忽，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在蛛矛怪物的攻击缝隙中穿梭。她的指尖不断弹出幽紫色的魂火，落在怪物身上，却只能在其表面的肉块上烧灼出一个个浅坑，转瞬间，那些坑洞里又会长出新的眼球，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盯着她。
墨麒麟的处境更加糟糕。
它庞大的身躯，此刻成了最大的弱点。那两个连体石灵的攻击范围极大，甩出的“肉鞭”如同天罗地网，不断压缩着它的闪避空间。混沌之炎喷涌而出，将肉鞭烧得焦黑，可那焦黑的部分立刻脱落，化作一滩滩具有强腐蚀性的黑色液体，溅落在地，将坚硬的岩石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砰！”
墨麒麟一时不慎，被一条肉鞭抽中了后腿。它那坚硬的混沌鳞甲，竟被抽得凹陷下去一小块，一股错乱的力量顺着伤口侵入，让它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直，致命的危机降临。
那只三臂石灵指挥官，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墨麒麟的身侧。那条由墨麒麟自己的攻击催生出的惨白骨臂，高高扬起，如同一柄来自地狱的铡刀，对准了墨麒麟的脖颈，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墨麒麟身前。
是林霄。
他没有看那劈下的骨臂，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三臂石灵的眉心独眼之上。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颗巨大眼球的瞬间。
“定。”
一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三臂石灵那劈下的骨臂，停在了半空。它眼中疯狂旋转的漩涡，凝固了。周围那些冲来的，奇形怪状的怪物，也都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走！”
林霄低喝一声，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墨麒麟，身形一闪，出现在夜琉璃身边，带着她，瞬间暴退百丈。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一时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只三臂石灵的独眼，从林霄指尖点中的位置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瞬间蔓延了整个眼球。
“定”字的力量，被破了。
不是被那石灵自己破的，而是被那股源源不断，从未知之处传来的，更加庞大的无妄之力，强行冲破。
静止被打破，所有的怪物，再次活了过来。
它们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很快，那股统一的意志再次降临，它们的目光，重新锁定了远处的林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夜琉璃喘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它们杀不死，而且……它们的源头，似乎能无限供给那种诡异的力量。”
墨麒麟也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它那引以为傲的肉身与力量，在这些不讲道理的怪物面前，处处受制，打得无比憋屈。
林霄的目光，却已经不在那些怪物身上。
他抬起头，望向了这片荒原的天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亿万个初始字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生灭、重组。
他在推演，在追溯。
刚刚用“定”字触碰那石灵独眼的一刹那，他不仅仅是想暂停对方的动作。
更是为了，建立一个最直接的“连接”。
他的神念，顺着那股冲破“定”字之力的无妄洪流，逆流而上。
他要找到源头。
无数错乱、荒诞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有山川在哭泣，有河流在燃烧，有星辰如眼泪般坠落……
这些，都是无妄之力扭曲现实后，产生的精神污染。
林霄的心神，如同一叶扁舟，行驶在这片由“错误”构成的汪洋大海之上，却始终没有偏离航向。
他的神念，死死锁定着那股力量的来路。
穿过，穿过，再穿过。
不知穿过了多少层扭曲的空间，跨越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终于。
他“看”到了。
在混沌界与一片绝对死寂的“无”之界的夹缝之中，一道巨大、狰狞的裂隙，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那里。
那裂隙，不是黑色的，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
它本身，就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误”。
你看着它，你的大脑会告诉你，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你的神魂，却在疯狂地尖叫，告诉你，那里存在着一种能颠覆你所有认知的，最恐怖的“有”。
无穷无尽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无妄之力，正从那道裂隙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它们像一条条黑色的巨蟒，一部分，涌入了混沌界，污染了这片碎岩荒原，制造出了这些狂暴的石灵。
另一部分，则流向了那片死寂的，林霄从未见过的虚无世界。
“无妄裂隙……”
林霄的心中，回响着苍玄给出的名字。
找到了。
可找到，也意味着更大的绝望。
这道裂隙，如同一个开着闸的堤坝，只要它不闭合，这些怪物，就永远杀不完。
如何关闭它？
林霄的神念，尝试着靠近那道裂隙。
可越是靠近，那股扭曲、错乱的法则就越是强大。他的神念，甚至都开始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迹象。
不行，光靠神念，无法探查其根本。
林霄缓缓睁开眼，现实世界中，那些怪物，已经重新组织好了阵型，正一步步地，朝着他们逼近。
“夜琉璃，墨麒麟，给我争取十息时间。”
他的声音，无比冷静。
夜琉璃和墨麒麟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林霄的手中，光芒一闪。
那柄沉寂了许久的，通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字神本源剑，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剑身入手，一股冰凉而又熟悉的感觉传来。
嗡——
剑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战意的嗡鸣。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让整个乾坤世界都感到不适的“错误”，剑身上流淌的金色字纹，光芒大盛。
林霄没有犹豫，他将自己“本源解”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之中。
他没有用剑去劈砍眼前的怪物。
而是，将剑尖，对准了虚空，对准了他神念感应到的，那道裂隙的方向。
“破！”
他持剑，向前，猛地一刺！
这一剑，刺出的不是剑气，不是剑芒。
而是林霄的意志，是字神本源剑那斩断一切法则的锋芒，是“本源解”那洞悉万物根本的“理”。
这一剑，跨越了空间。
林霄的视野，再一次被拉伸，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稳定。
字神本源剑的意志，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切开了那层层叠叠的错乱法则，直抵无妄裂隙的本体。
他看到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无妄之力，如同章鱼的触手，延伸向四面八方。
绝大部分，涌向了混沌界和那片未知的虚无世界。
但是……
还有一缕。
一缕极其微弱，极其隐蔽，几乎与周围的混沌背景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正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个林霄无比熟悉的方向，延伸而去。
鸿蒙枢纽！
林霄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意志，催动着本源剑的力量，顺着那条丝线，疯狂追溯。
最终，那条丝线的尽头，连接着的，正是那块被金色字纹锁住的，由七枚始祖碎片聚合而成的……黑色晶体！
共鸣！
苍玄的推测，是真的！
这道裂隙，真的在与始祖碎片产生共鸣！
不，不对！
林霄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简单的共鸣。
那块本该被死死封印的黑色晶体，此刻，像一颗贪婪的心脏，正在主动地，一下，一下地，从那道裂隙中，汲取着无妄之力！
它在用这种全新的，连净化字术都无可奈何的力量，来滋养自身，来侵蚀那来自上古字神的封印！
内外夹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林霄脑海中炸响。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林霄的窥探。
遥远的鸿蒙枢纽中，那块巨大的黑色晶体，表面流淌的金色字纹，猛地一暗。
一股微弱，却充满了无上恶意与冰冷意志的波动，从晶体中，一闪而逝。
这股波动，顺着那条连接着无妄裂隙的黑色丝线，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逆向传导而来。
碎岩荒原之上。
正在与夜琉璃、墨麒麟缠斗的几十只狂暴石灵，动作，再一次停滞了。
它们那混沌、疯狂的独眼中，那片错乱的漩涡，缓缓地，凝聚成了一个点。
一个充满了冰冷、残忍，与……智慧的，漆黑的瞳孔。
一直以来，它们只是被污染的，没有神智的疯兽。
而现在，它们被赋予了……意志。
始祖的意志。
那只挡在最前方的三臂石灵，缓缓地，扭动了一下它那僵硬的脖子。
它的独眼，死死地，锁定在林霄的身上。
一道不再是精神嘶鸣，而是由无数个扭曲的音节，强行拼接而成的，冰冷的话语，从它的体内，回荡开来。
“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