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梨居里太医一天三遍的诊脉,每次都说龙胎暂时无碍,就是禧嫔心绪不宁,身体虚弱长此以往怕是龙胎有损。以此为借口,谢容华找到了行宫总管富年,要求亲自在行宫的草木繁盛处寻找可以安神的花草,她要给禧嫔绣一只香囊。
“这。。要不小主告诉奴才都需要什么花草,奴才派人去采来?”富年提议道。
“不成。”谢容华摇头道“须得我亲自去才好分辨,要不然采错了,耽搁时间事小,误了禧嫔和她肚子里的龙胎事大。富年公公,这责任你也不想担吧?何不让我亲自去采来,到时候即便有什么事也和您没关系,您说呢?”
“好吧。”富年听了谢容华的说辞,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只是小主万不可往云隐居那边走动,以免扰了陛下和贵妃娘娘的清静。”贵妃那边只说为了能让禧嫔安心静养,所以落梨居的人都要少走动,可也没说不能走动。这谢容华只要不凑到贵妃跟前,那自己也可以两边不得罪,只等御驾回銮,就又能悠闲度日了。
“公公放心,我自省得。”谢容华一口答应下来。送走了富年,谢容华赶紧回房间换衣服。
“小主,真要穿的这么素净吗?”碧桃一边帮谢容华更衣一边担忧的问道,无他,谢容华挑的这套衣裙实在是太过简单了,头上的配饰也是极少的,打眼一看还不如个宫女穿的鲜亮。
“我自有计较,再把那件青灰色的斗篷找出来。”谢容华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碧桃见劝不动,只好听命行事。
俗话说的好,要想俏,一身孝。只是宫规森严,宫嫔的衣着打扮也有着严格的规定。谢容华年轻貌美,皮肤白皙,月白色的宫装上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更衬得她身姿羸弱,腰细如柳不堪折。深青色的斗篷披在身上,仿佛千斤重一般压得她更加虚弱,看上去十分惹人怜惜。
“走吧。”谢容华一手挎着一只小竹筐,一手被碧桃搀扶着往外走,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碧桃身上,压的碧桃差点儿走不稳。主仆二人出了落梨居一路往前走,目标很明确就是云隐居的周围。行宫中温泉的泉眼众多,导致冬季时水汽氤氲,水池旁的植被很繁盛,各色花朵也都不必畏惧严寒,争相盛放。人们穿梭其间真好似来到仙境一般,只是若无人领路十分容易迷路罢了。好在谢容华有个好记性,第一天来的时候一路上记住了不少,这才顺利走到云隐居附近。
“就在这吧。”谢容华对碧桃说道,你在周围走走,采些合欢花来,别走远了,听见声音就回来。”谢容华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碧桃行礼离开。
碧桃离开后,谢容华在树丛中慢慢行走,一边漫不经心的摘些花草,一边在心里默默排演等下可能遇到的情况。她有信心,只要今日能见到皇帝,即便盈贵妃在侧,她依然能够得到皇帝的怜惜,即便不能在行宫承宠,回宫后皇帝也绝不会忘记她。
谢容华在这周围转了大半个时辰,依然没能遇上圣驾,此时的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心中颓然的想着“难道老天都不站在自己一边吗?”
终于,身后传来响动,谢容华侧耳细听,好像是御前第一人王唯忠的声音,他正在和谁说些什么。王唯忠?!那不就代表皇帝就在附近?
谢容华惊喜万分,赶紧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接着在一株梅树下抬头张望。兜帽下露出她半张白皙的侧脸,下颌一直延伸到脖颈的优美曲线被展现的淋漓尽致。一手挽着竹筐,一手高抬,奋力的想要勾着树枝上绽放的红梅,好一幅美人摘梅图。
就在谢容华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她突然踮脚摘下那朵梅花,然后一个趔趄就要往后倒。
“诶呦!”身后并没有如愿传来皇帝的声音,而是王唯忠的声音。
“你是哪个宫的?怎的到这儿来摘花了?还有没有规矩了?”王唯忠一把将倒下来的人推开,随即质问道。
谢容华被这一变故惊到了,好容易站稳后赶紧跪地道“妾容华谢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原来是容华小主。只不过您抬头好好看看,眼前的人不是陛下,是贵妃娘娘。”王唯忠走到谢容华身侧提醒道。
“什么?”谢容华赶紧抬头张望,兜帽滑下,一头乌黑的秀发落在身侧。
“谢容华,你出门都不梳妆吗?”眼前的盈贵妃皱着眉头看向跪着的谢容华,问道。
“妾,妾出来的急,想着带着兜帽无人注意就疏忽了。”谢容华赶紧解释道。
“这也就是碰见本宫,若是碰见陛下,你这个样子就是御前失仪。王公公,御前失仪一般如何处罚?”盈贵妃问道。
“回贵妃娘娘,后宫妃嫔御前失仪轻者禁足罚俸,重者即刻赐死。”王唯忠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贵妃娘娘恕罪,妾不是有心的。而且,今日陛下并不在此,您不能。。。”谢容华这下是真害怕了。
“你说的对,陛下不在这,你冲撞的也不是陛下,而是本宫。那就罚你抄写宫规吧。你在行宫期间,每日抄写宫规十遍,等到回宫以后交给本宫。你可认罚?”盈贵妃说道。
“是,妾认罚。”谢容华松了一口气,当场认下,心想不过几十遍宫规罢了,有碧桃帮衬自己,一夜也赶得完。
“既然你认罚,本宫也不为难你了,回去吧。记得,在行宫里的每日都要抄写。”盈贵妃说道。
“是,妾谨记。妾告退。”谢容华听了赶紧答应着,起身匆忙离开,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她一样。
谢容华离开后,盈贵妃看着眼前的梅树说道“这树上的花开的真好,怪不得谢容华喜欢,本宫也喜欢的紧。咱们也摘一些,到时候制成香囊送与陛下。”
“难得蕙儿有主动给朕做东西的时候。”盈贵妃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出声?”盈贵妃回过身朝皇帝走去。
“朕可不敢打扰贵妃娘娘教导宫妃。”皇帝调笑一句,看来刚才那场“官司”他根本就在旁观,只是没出声罢了。
“陛下既早来了,怎么不英雄救美?”盈贵妃问道。
“美在哪呢?朕怎么没看见?”皇帝佯装不知,举头四处望去,最后低头看向盈贵妃说道“哦,原来在这啊!”
“陛下~”盈贵妃被皇帝逗的笑逐颜开,正好一阵风吹过,梅树上的花瓣飘落下来,正在盈贵妃的额间。
“美人额间一点红,远胜梅花透骨香。”皇帝情不自禁的低下头隔着那片花瓣,轻吻上盈贵妃的额头。
帝妃二人在梅花树前互诉衷肠,缠绵悱恻了好一会儿,盈贵妃一手被皇帝牵着,一手拢着皇帝亲自为她折下的梅枝,踩着皇帝的脚印,一步步的回去云隐居了。
再说谢容华,自觉走出了盈贵妃的视线后才敢停下来大喘气,此刻不仅一头秀发散乱不堪,竹篓里的花瓣更是不知到散落到哪里去了。
谢容华平复了呼吸后,才想起碧桃一直没有出现,正想着要不要等回到落梨居再派人去找找,就听得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喊“小主,等等奴婢,小主!”原来是碧桃赶了上来。
“你刚刚去哪了?”谢容华问道。
“奴婢听见声音后就打算去找小主汇合,和看见小主跟前的是盈贵妃而非陛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就只好远远的看着。”碧桃小声解释道。
“罢了,今日是我运气不好,以为能碰见陛下,没想到碰见的是贵妃。走吧,先回去。”谢容华叹了口气,哀悼自己的霉运。
“小主。。”碧桃欲言又止的说道。
“又怎么了?”谢容华的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刚刚跪的那一会儿地上的湿气已经将她的裙子打湿了,如今湿气渗入膝盖,她想赶紧回去更衣。
“小主离开后不久,奴婢就看到陛下过去了。”碧桃赶紧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还说了皇帝和贵妃在梅树下的表现,她就是因为看到那些才没能立刻追上谢容华的。
“你说什么?!”谢容华的整张脸都因为怒气而扭曲了,双眼圆睁,目眦欲裂,眼球仿佛要夺眶而出,嘴角不受控制的向后裂开,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你说陛下随后就过去了?”谢容华这句话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是、是。小主走后不久,陛下就。。。”碧桃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边已经不敢再吭声了,怯怯的看着眼前盛怒的谢容华。
谢容华脚下很快往前迈了几步,随后又突然停下,半晌终于转过身去,将竹篓丢给碧桃,说了声“回去。”就往落梨居去了。
谢容华回到落梨居后,不理会禧嫔派来请她的人,径直回了房间,关上房门后她仍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能走到床边,薅起一只软枕狠命的向床上砸去,进而又撕咬起来,折腾了小一刻钟终于将胸中的憋闷发泄大半,人也渐渐的冷静下来。人一冷静,头脑自然也就清醒了。她没有叫人,而是自己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整理了妆容,红肿着眼睛打开房门,吩咐碧桃看门,自己往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表姐,你来了?你刚才怎么了?金珠说你好像是。。。受委屈了?”禧嫔斟酌了一下用词。谢容华听了,勉强的迁了迁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说道“没事,就是想着摘些安神的花草给你缝个香囊,不成想碰上了盈贵妃,花草都没了,还被罚抄宫规。我这会儿来就是跟你说一声,阿棠,这几天我就不过来看你了,盈贵妃罚我每日抄写宫规,我实在是。。。”谢容华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表姐你别哭啊。”看见谢容华哭,禧嫔心里也跟着难受。“这个盈贵妃真是可恶,就这么看不得咱们好吗?表姐不过是去摘些花草她也要管,还要借故罚你。不行,我还要请陛下给你做主!”
“没用的。”谢容华摇头,有些绝望的说道,“碧桃被我派去用远点的地方摘花,看见我离开后,陛下也去了。盈贵妃不知道说了什么,陛下不仅没管我,反而还给盈贵妃摘了好大一束梅花。阿棠,你别为我费心思了,好好养胎吧,我先回去了。”
“表姐!表姐!”禧嫔赶紧出声挽留,可谢容华还是离开了。
“可恶!真是可恶!盈贵妃怎能如此跋扈!不行,我不能眼看着表姐受委屈!金珠,你立刻去叫太医来,然后去请陛下,就说我不舒服!”禧嫔命令道。
“小主,这,这不好吧?依奴婢看,您还是安心养胎比较好,谢容华那里也少见吧。”金珠觉得谢容华有拿自家小主当枪使的嫌疑。
“怎么不好,我让你去你就去!怎么,我叫不动你了?”禧嫔不仅不听还催促金珠,让她立刻就去!
“是,奴婢现在就去。”小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金珠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办差去了。
结果和上次一样,太医来的很快,可皇帝迟迟没有露面,这次连王唯忠都没来,只来了个别的御前宫人,说陛下正忙,改日再来探望,就走了。这下禧嫔更相信这里头是盈贵妃在作祟,不许陛下过来。禧嫔派人去转告谢容华,让她别着急,她会再请陛下的。禧嫔说她会每日都请皇帝过来,总有一日能请动,到时候再叫谢容华过去。谢容华听了感激不已,直说让禧嫔好好养胎,不要太费心云云。
终于,临近回宫的前一天中午,皇帝踏足了落梨园。此时正是太医给禧嫔问诊的时候,皇帝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太医对禧嫔发问道“敢问小主,今日可还觉得头晕?”
“还有些晕。”禧嫔有气无力的答道。
“夜里睡的可还安稳?”太医又问。
“小主夜间睡的还算安稳。”这是禧嫔的宫女代为回答的。
“唔,饮食上可还好?用膳时进的香吗?”太医继续问道。
“饮食上,小主只吃得下药膳,别的。。。”那宫女快速看了皇帝所在的方向一眼后,稍稍提了提声调,继续说道“许是行宫的饭菜粗糙些,小主用膳时没有在宫里时进的香。”
那太医问过许多问题后,出了内室向皇帝回禀道“回禀陛下,禧嫔小主的龙胎还算安稳,应该能到足月生产。只是禧嫔小主依旧身体虚弱,还需要多加补养,不宜过多劳动,最好一直静养直至生产。”
“朕知道了。”皇帝颔首道。太医离开后,皇帝隔着帘子和禧嫔说了些好生保养等话,不等她提及谢容华就起驾离开了。厢房里谢容华还等着皇帝派人叫她呢,可等来等去,等到皇帝走了,也没人过来。
看来只能等回宫在计较了。谢容华想着,好在明日就是御驾回銮的日子,等回了太极宫,她一定不会忘记今日的屈辱。
然而,第二天一早,御前传来皇帝的口谕,着禧嫔在汤泉行宫养胎,直至胎象平稳再行回宫,谢容华亦在此陪伴,钦此。
回程的时候,盈贵妃没有再去前头伴驾,而是闲适的坐在自己的车驾内,与夏蝉和冬雀二人说话打发时间。她们说起禧嫔和谢容华被留在行宫时,盈贵妃说道“既然说要静养,哪还有比汤泉行宫更适合的地方呢?”
“可不是。”冬雀笑着接了一句“还是娘娘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二人留下了。”
“怎么不费?”夏蝉先将手里剥好的橘子放进小碟子里递到徐蕙手边,然后一边净手一边说道“要不那五百两银子就从你的月俸里扣吧。”
“那可不行!”冬雀下意识的捂住腰间的荷包,然后转头求救的看着盈贵妃。
“夏蝉逗你的。”盈贵妃笑着说道。“本宫难道还差这五百两?只是没想到,她们先前收买那太医只用了一百两银子,谢家就不提了,郑家也这般没落了吗?”
“奴婢想着,怕是谢、郑两家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这般厉害,能生生的挤进伴驾的队伍里呢。”夏蝉想了想说道。
“无所谓。本宫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当年裴家知道又如何?如今宫中可还有裴家女的身影?”盈贵妃不在意的笑了笑,随即闭上眼睛,打算小寐一会儿。夏蝉和冬雀见状也都不再开口,一个替盈贵妃脱了鞋子,一个轻手轻脚的将准备好的毯子盖在盈贵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