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流火,气温逐渐开始变得凉爽起来。今年御驾没有去行宫,可行宫和太极宫之间往来的消息并不比往年少。关雎宫里每隔几天就能接到汪春送来的信,上头记录了行宫里每日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些“暂住”行宫之人的动向。今天的信与往常有些不同,除了行宫内的事,汪春还汇报了一桩宫外的事。行宫的宫人在京城内采买物资时,不慎和他人发生了冲突,事情不大,双方当场也就解决了。只是那宫人留意到,对方要去的地方是西市有名的牙行。两人不打不相识,寒暄了几句,对方没有人出他是宫中的内监,只当也是京城里哪家的仆从,就抱怨说主家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对家里伺候的侍女总是不满意,来来回回打发走了许多人,又隔三差五的派人出来找人牙子买人,每每买回去也都不能满意。那宫人是行宫里有名的包打听,此刻听到了新鲜事怎能不想知道下文?他顺着那人的话茬,也跟着抱怨了几句不存在的“主家”,又提出相见即是缘份,自己要坐东,请那人吃酒。席间,宫人将那家的下仆哄的极高兴,甚至引为知己。那家的下仆借着酒劲儿,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原来,他的主家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回京不久,如今尚未派下实职,只虚领一个怀化大将军的柳修华的父亲柳大人!他们差不多半年前从柳大人原先做官的地方进京向皇帝述职。皇帝大概是想让他调任京城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给他个什么官做,就暂时封了个怀化将军给他。柳大人这次回京,大约是知道皇帝的意思,所以把全部家眷、仆从等全都带进京了,就住在原本京中的老宅子里。柳大人是武将,现任的柳夫人也并没有太高的门楣,所以家中的仆从不多,且一贯的并不是那种严苛的主家。只是最近这段日子,不知道是怎么了,大人和夫人突然就变了,开始挑剔起仆从了,尤其是侍女们,不仅挨个的被筛查了一遍,有的甚至直接发卖了。这位中年仆从,算是柳夫人的陪房,所以还算得主家信任,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还特意叮嘱了,不可去东市的官牙行,一定要在西市的私牙行挑选。要选年轻貌美且性子好的,但是不能识字,身世背景也要干净等等。如今柳府内都传言,这是柳夫人要再给柳大人纳妾呢。
二人饮了一顿酒,实在是天不早了,也就散了,还约定下次有机会再见,那人一定要回请。那宫人将那下仆送到柳府的一个角门,眼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离开。回到太平宫后,就把此事报给了汪春。汪春自认知道贵妃娘娘和柳修华“不对付”,这不,此次送信就把这件事写进去了。
徐蕙看完汪春的信后,重新叠好,收进信封后,一起在烛火上点燃。看着跳跃的火光,徐蕙在思考。手里的信化成了灰烬,徐蕙叫来夏蝉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请他去蓼风阁给勤充容瞧瞧。一晃儿也好多年了,勤充容的身子不知道养好没养好。”
“是,奴婢遵命。”夏蝉答应道。
“娘娘怎么想起她来了?”春莺不解的问道。
“当初勤充容病的厉害,柔福宫里又要养着四公主,这才不得已将她送去蓼风阁养病。如今四公主大了,要出降了,我就想着不知道勤充容的病养好了没有?若是养好了,等四公主的事办完,不妨再搬回柔福宫住吧。到底是御史大夫的女儿,总在阁子里住着可不像样。”徐蕙说道。
春莺听了徐蕙的话,默默想了好一会儿才大概知道她家贵妃娘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接着又听见徐蕙要她现在给德妃连暄妍送帖子,才回过神,赶紧伺候着徐蕙进了书房。
第二天早膳后,连暄妍如约而至。姐妹二人在关雎宫院内的凉棚下,一边纳凉,一边说话。
“如今早晚都有些凉意,只是白日里还是热的厉害,我一时也是离不开冰的。”徐蕙说道。
“可不是。”连暄妍也认同。
“眼看就是中秋了,今年还是这样热。前些日子刚刚有些凉意,只是太阳一升起来,依旧热的人不想出门。”徐蕙抱怨道。
“咱们还算好的,正殿宽敞,冰也是够用的。你宫里没有旁人所以不知道,真住在后殿里,那才是热的待不住。我宫里的两位容华原本不常来正殿请安,如今是日日都要来的。今日我来你这,她们进不去正殿,我还派人给她们每人送了一盆碎冰过去。”连暄妍说起景福宫的情况。
“连姐姐心善。”徐蕙说道。
“哪里是我心善?真要是把人热出病来,还不是要我操心?”连暄妍摆摆手,不接受徐蕙的夸奖,然后问道“对了,你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
“姐姐别着急,等会儿就知道了。”徐蕙先卖了个关子。
连暄妍表示不着急。自从三公主去了范阳,这宫里除了徐蕙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事能够牵动她的心了。
姐妹二人各用了一点儿鲜果,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终于,宫门口传来动静,夏蝉领着陈青囊来回话了。看着这二人一脸的汗,徐蕙当即表示,进殿说话,殿内有冰能帮助他们降温。
进了殿门,果然一下子就凉爽了。再进了书房,那就更凉快了。徐蕙让人取来了冰帕子,又端来了两杯已经晾好的温茶水递给夏蝉和陈青囊。二人道谢后接过去,各自简单擦拭了一番,又饮下茶水,这才觉得舒爽许多。
徐蕙坐在桌案后面,连暄妍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等着他们回话。
陈青囊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意思是让夏蝉先说。夏蝉也不跟他客气,屈膝一礼后,对徐蕙说道“回禀娘娘,奴婢遵娘娘之命请陈太医去给勤充容看诊。勤充容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只是人瘦了不少。勤充容请奴婢转告娘娘,多谢娘娘还记得她。之前都是她不自量力,今后若娘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还请娘娘不必客气。”
夏蝉说完后,轮到陈青囊了。他表示,勤充容的脉象还算健康,只是郁结的有些厉害,需要长期调养。蓼风阁地处偏僻,终究是不方便勤充容养病。贵妃娘娘若是想要勤充容病好的快些,最好将人另行安置。
“本宫知道了。大热的天,劳你来回奔波了。”盈贵妃对陈青囊说道。
“不敢,为娘娘分忧,是臣分内之事。”陈青囊躬身说道,然后听见贵妃表示没别的事了,他就告退离开了。陈青囊边往外退边想:贵妃娘娘这次又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陈青囊不敢问的事,自然有敢问的人问出口,发问的是连暄妍。
徐蕙听了,也不再隐瞒,就把柳家的动向告诉了连暄妍。
“原来如此,你是想要御史台出面阻住柳大人?”不愧是连暄妍,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旁的春莺崇拜的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着,到底是德妃娘娘,不然怎能被自家娘娘引为知己?
“是,也不是。”徐蕙说道。
“怎么说?”连暄妍问道。
“眼看就是中秋,我估么着柳家是打算到时候向陛下献礼。如今再联络韩大人,已经有些晚了。既然他想送,那就送吧。不过,人进了宫,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徐蕙说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连暄妍点头道。“官员任职,无论如何绕不开吏部。即便陛下想要亲自任命,也要提前和吏部通气,没的私下就决定了的。若是个昏君也就罢了,陛下,断然不会的。”
“是,姐姐懂我。”徐蕙点头道。“柳大人自以为投其所好,送了人到御前,一方面能为自己谋得一个不错的位置,另一方面也能缓解陛下对柳修华的怒气,甚至还能替二皇子说几句话。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咱们怎么也得让他称心如意不是?”
“所以,你就想着,让他先把人送进来。等到陛下要和吏部商量给他阁什么职位之时,再让御史台发力。逼得陛下不得不收回已经想好的职位,甚至可能一气之下再把人打发出京。”连暄妍笃定的说道。
“就是如此。”徐蕙点头表示认可。
“好,我知道了。我会和家里通气,配合你。”连暄妍说道。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帮我!多谢姐姐。”徐蕙高兴的说道。
“我不帮你还能帮谁?”连暄妍笑着说了一句,二人再商定了一些细节,用过午膳后,连暄妍才离开关雎宫,回景福宫去了。
徐蕙送走连暄妍后,歇了个午觉,然后叫来冬雀。吩咐了她几句话,就让她离开了。一下午,徐蕙都在忙今年的中秋事宜。今年皇帝没有去行宫,好,也不好。好处是,徐蕙不必短暂的将宫权交出去。虽然她对自己的人很放心,可总免不了有些疏漏的地方,她不在宫里,不能立刻知道,也不能立刻弥补。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谁知道今日的一个小小疏漏,将来会酿成多大的祸事?一件事有好就有坏,皇帝每有去行宫折腾一圈,对中秋宫宴的要求就会提高。像往年那样,面上不错,实际无聊乏味的宫宴,今年的皇帝一定会不满。往年皇帝去过行宫,进了八月才回宫,根本不在意中秋当夜的宫宴如何,面上过得去就是了,好玩的,他早就在行宫体验过了。可今年不同,大半年了,皇帝一直在宫里,一天也没休息,兢兢业业的处理国事,一定是自觉很辛苦的。那么,如果让他看出中秋宫宴上任何一处敷衍的细节,当时可能不会如何,可心里一定会给安排宫宴之人,也就是盈贵妃,记上一笔。所以,今年的中秋宫宴,徐蕙一定要想办法办的圆满的同时,让皇帝看出她的用心。
盈贵妃发下话来,四局一房自然忙的不可开交。御花园已经被装点的焕然一新,揽月楼四周更是菊花铺地,层层叠叠,摆出一副金龙腾飞的样子。龙头是用的是双色的金背大红的品种,正面鲜红欲滴,背面是灿烂的金色。龙身用的是十丈垂帘,花瓣又长又垂,随风摆动,好似金龙就要腾飞。龙爪用的是墨菊,脚下祥云选的是绿云。这种花是绿白相间的,花瓣细而卷曲,就好似天边的云彩一般。龙眼处只用墨菊勾勒出了一个轮廓,最重要的点睛之处,自然是留给皇帝的。徐蕙让尚器局打造了一盏琉璃灯,到时候就请皇帝为金龙点睛。其余的,像是吩咐乐府排练新的歌舞,唱词全部由历朝历代歌颂圣主的辞藻编撰而成,舞姬们也并不许跳那些绿腰之类的,全部重新排练,力求美而不媚,华而不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就在徐蕙忙着预备中秋的各项事宜的时候,柳家选的人进宫了。同时,不仅是柳家送了人进来,好几位有妃嫔在后宫的人家,都选了人送进来。你宫中要选新宫女,总不能只要柳家送的,不要别家送的吧。不过,往宫里送人的几家里,还就属柳家的官位最高。新来的宫女们要在掖廷受训至少三个月才能被分去各处当差,柳家精挑细选的人也不例外,直接就被送进了掖廷。当初晚晴能跨了许多步骤直接就进了御前,这里头自然有徐蕙的运作。谁让她是贵妃呢,宫权在手,这点小事自然有人为她办妥。
掖廷的人很快就来关雎宫回话了,不仅把新进宫女的全部名单都带了来,上头有几个名字是被着重圈了出来的。
“就是这几个?”盈贵妃问道。
“回贵妃娘娘,就是她们。”答话的是掖廷的掌事太监,当初在宫门口接过还是秀女的盈贵妃,如今已经被人尊称为诚公公的小生子。小生子的名字本来是很受后妃们喜欢的,进得宫来,谁不希望能生下皇嗣?可是等他成了大太监,生公公就不那么好听了。所以,他求到了盈贵妃跟前,请贵妃娘娘替他改一个名字。盈贵妃就说诚,生二字读音相似,诚字的寓意也好,有忠诚之意。小生子自然千恩万谢的答应了,从此就成了诚公公了。
“你看她如何?”盈贵妃问起诚太监的看法。
诚太监想了想才答道“奴才瞧着,不如御前的两位姑娘。”诚太监其实想说的是不如晚晴。
盈贵妃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本宫知道了。另外几个呢?可有好的?”
诚太监这次想都没想,直接说道“那就更不如了。”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生教导她们吧。进宫一场,若是什么也没学会岂不是白折腾?”盈贵妃说道。
“是,奴才遵命。”诚太监躬身应是,心想看来这几位都是留不下的。
诚太监回了掖廷以后,心里的心思是一点儿也没露出来。依旧对每位新入宫的宫女要求严苛。私下里,对着那几个有来历的,尤其是那位柳家送来的多少是客气些的,这也让她们几人做实了自己与旁人不同的想法,只等着三个月一过就能伺候皇帝,从此一飞冲天,后半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诚太监看着她们那一脸憧憬的样子,心里很是看不上!遥想当年,盈贵妃娘娘刚入宫时,是何等的谨慎小心,对着自己这么个小小的内监也要笑脸相迎。那还是正经的官家女子,进了后宫就有封号的。你们算什么东西?就是真让皇帝看中了,也不过是做个御前宫女。那个灵宝林也是在御前熬了多年再加上淑妃的帮助才能进了后宫,有了名份。只是一直是宝林,从来不曾升位。这几位嘛。。啧啧,诚太监等着看她们被驱逐出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