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晚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在暗中盯上了。御前宫女每日都很繁忙,尤其是像她这种“兼职”司寝女官的,要忙的事就更多了。相应的,她们的地位也最高,就连御前第一人王唯忠轻易也不愿意得罪她们,毕竟这世上最难防的风就是枕边风。
御前宫女的一天基本上从天还没亮就开始了,她们要在皇帝起身前准备好热水、毛巾等盥洗用具,等皇帝被王唯忠叫起后,进入内殿侍奉。若是皇帝前一天宠幸了妃嫔并且留了过夜,第二天一早,她们也要一并伺候这些妃嫔们起床、梳洗。皇帝去上朝了,殿内的洒扫和整理也要御前宫女们来做,毕竟能进入皇帝寝殿的人不多,那些粗使的宫人是万万不能进入的。皇帝下朝回到紫宸殿,若是不召臣子对奏,那么御前宫女们还要轮班在殿内候着,若是皇帝有什么吩咐就随时去办。入夜后,皇帝若是进了后宫她们就能轻松些,可以早些的回到后罩房休息,若是皇帝依旧歇在紫宸殿,那么即便是皇帝睡了,她们也不能休息,要轮班的在殿内守夜。有时候皇帝也会召幸她们中的一个或几个,那就要在伺候好皇帝后才能离开。好在若是被召幸了,第二天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当值,可以多歇一会儿,辰时在起身也是可以的。
晚晴今夜不用“侍寝”,伺候了皇帝睡下,再和来守夜的宫女交接了几句就回了后罩房。御前宫女们一般是四人一间屋子,她们这种兼任司寝女官的,可以两人睡一间。如今御前的司寝女官只有晚晴和藏冬,这间屋子自然就是她们两个一起住。要说藏冬以前是看不上晚晴的,觉得她软的像个面团一样,任谁都能揉捏几下。若不是运气好,正巧赶上雾迟犯错被撵去茶房当差,就凭晚晴的性子怕是在御前一日也待不下去。可时间久了,相处的多了,藏冬也不得不佩服晚晴的忍耐力。无论什么委屈,她都能忍下。她忍的越多,皇帝反而越怜惜她,她的地位自然也就越稳固。得到了皇帝的青眼,哪个还敢慢怠她?然而,晚晴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就连皇帝也越发觉得她的品性好,也就待她更好些。
“回来了?”藏冬看着进屋的晚晴说道。
“嗯,回来了。”晚晴轻声答道,然后表示自己要去洗漱一番,让藏冬先睡即可。
藏冬本也没想等着对方一起睡,她们的感情还不到中地步。当初御前四位司寝宫女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如今只剩她自己依旧在御前当差。逢春和挽秋进了后宫,等闲不能相见。还有一个迎夏,早就出宫嫁人去了,听说过的还不错,已经生了好几个孩子了。最后就是自己了。当初的四个人里,藏冬的年纪最小,样貌也最为出挑。当初逢春和挽秋进了后宫,她替她们高兴之余也有些看不上。进了后宫有什么好,除了能有个名份之外,并不如在御前过的自由,还能亲近陛下让旁人不敢轻易得罪。果不其然,逢春到现在也只是个宝林,而挽秋。。。藏冬已经许久没有挽秋的消息了。
迎夏的选择藏冬不是不能理解,那种不知道未来在哪的恐惧感逼的人不得不自寻出路,迎夏选择了离开。还记得迎夏出宫前的那一夜,就是在这间屋子,她拉着藏冬的手说道“你虽然在我们四个里年纪最小,可是宫里的人就好像一茬茬的韭菜,割过了还有更鲜嫩的。逢春、宝林小主们已经有了归宿,我也即将出宫嫁人,这里只剩下你了。咱们到底好过 一场,即便你不爱听,我也要说,早作打算吧,这里不是能长久待着的地方。”迎夏当时的话并没有给藏冬带去太多的触动,她表面点头,实则内心一直觉的迎夏太过胆小,出宫嫁人能有什么好?与其伺候那不知什么品性的一大家子,还不如伺候皇帝来的体面。至于将来,她还年轻着呢,何必那样着急? 一晃多年过去,藏冬身边来来回回许多人,唯有一个雾迟留了下来。后来,雾迟也走了,这间屋子里住进了晚晴。
“你还没睡?”晚晴的话打断了藏冬的回忆,她赶紧说道“这就睡了。”
“好,那我吹灯了。”晚晴说道。
藏冬答应了一声,屋内一下陷入了黑暗。人在黑暗中,听觉往往更灵敏。藏冬能听见,晚晴刻意放低的脚步和掀开被子上床的声音,进而就是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此时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反而让人能把一些话说出口。
“最近有人打听你,你自己小心点吧。”藏冬突然开口。
“打听我?是谁?”另一头的晚晴问道。
“不知道,总归就是后宫的人。”藏冬说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晚晴道谢。
“用不着,我也没帮你什么。睡了,别说话了。”藏冬结束了这一对话,闭上眼睛,翻身入睡。
晚晴听了,果然没在出生,只是闭着眼睛不停的思索,到底是谁在打听她?又是为何要打听她?藏冬说,是后宫之人,那么是谁?打听清楚后要做什么?是只针对她,还是另有企图?这些疑问,晚晴都不能确定答案。只是,她逼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必须睡了,不然明日在御前伺候若是出了差错,不用别人动手,她就要被自己断送了。
之后的几天,晚晴依旧在御前当差,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温和姿态,还顺手帮了好几次旁人的差使,口碑愈发好了。同时,她也得知了是谁在打听她,一个是靖贵人,另一个竟然是张美人。这靖贵嫔打听自己还有些缘由,雾迟前脚被罚,自己后脚就进了紫宸殿。雾迟又是靖贵嫔家里送来的,不介怀自己才怪呢。只是,张美人?晚晴想不通,她们素来没有交集,平白无故的打听自己,晚晴不认为是善意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张美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恐怕还敢不上自己。那么,张美人估计是让人挡枪使了。只是,她身后的人是谁,晚晴就不知道了。
晚晴的好脾气,御前人人都知道。底下的宫人们有个什么,不好求王唯忠的,总要来求她。这不是今天,就有宫人求过来了。
“好姐姐,帮我一次吧。好容易轮到我宫门会亲,偏偏陛下要往后宫送赏,人手不够,王公公不许我离开。我娘大老远的来看我,坐了一天一夜的驴车,好姐妹,求你了,帮我这一次。下次,下次你若有事,我也一定帮你!”那宫女着急的不得了,就差跪求了。
一旁的藏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你一个洒扫的宫女能帮上司寝女官什么?帮她去给皇帝侍寝?笑话!然而,不等藏冬把这些话说出口,晚晴已经点头答应了。看着那宫女千恩万谢的走了,藏冬只得冷哼一声,表示看不上。晚晴听见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藏冬却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她和老好人可处不来。
等到晚晴找到王唯忠,说自己替了那宫女时,王唯忠表示那宫女原本是负责送赏赐去甘泉宫的。晚晴虽说是替她当差,可怎么也得是去关雎宫才配得上她的身份。王唯忠还特意说了,今日小夏子吃坏了肚子,不然去关雎宫的差使他绝对不会让出来,那可是个肥差啊。晚晴笑着接受了王唯忠的好意,并表示自己若得了赏赐一定给夏公公送去,算是宽慰他了。晚晴的识趣,让王唯忠很满意。眼前之人虽然颇得陛下宠爱,可也要归自己这个太监首领管辖。他的徒弟得不到的好处,旁人也别想轻易占了。
就这样,晚晴领着十数名宫人,从紫宸殿出发,一路来到了关雎宫。在得到盈贵妃的准许后,晚晴独自进了内殿,其余人都只能在院子里侯着。
“怎么是你来?”盈贵妃看见是晚晴,笑着问道。
晚晴听了,先是抿嘴一笑,然后回禀道 “回贵妃娘娘。夏公公今日偶感不适,不敢来娘娘这里走动,王公公就派了奴婢过来。夏公公听了好大的不甘心呢,说是领不到娘娘的赏赐,亏大了。”
屋里的人听完晚晴的话,也都笑了,盈贵妃还当场表示要另给小夏子一份赏赐才行。接着晚晴将皇帝的赏赐单子双手呈上,春莺接过后,再交给盈贵妃亲自查看。盈贵妃一边看,一边问道“陛下都赏了吗?”
“是。”晚晴答道“您这里,陛下赏了四柄如意,两柄玉石的,两柄象牙的。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各两柄,都是玉石的,平妃娘娘和容妃娘娘那里没有如意,陛下各赏了一对儿青玉的花插并缂丝象牙柄的团扇四把。其余的娘娘、小主们就没有这些了,就只有料子、胭脂和鲜果了。”
“本宫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盈贵妃说道。
“不敢,都是奴婢份内之事。”晚晴赶紧低头说道。
“行了,本宫也不和你客气了。春莺,领她去领赏吧,别忘了夏公公的份。”盈贵妃笑着说道。
“是,奴婢一定不敢忘。”春莺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然后就招呼着晚晴跟她出去拿赏赐。
过了一会儿,春莺就回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复刚刚的轻松。春莺说,刚才晚晴在无人处和她快速说了一句“有人在御前打听她,疑似是张美人。”春莺当时面色不变,还在宫门口和晚晴说笑几句。此时进了内殿,到了徐蕙跟前才露出几分严肃。
“之前容妃派人来送过消息,没想到就连晚晴自己都察觉了,可见这个张美人的手段着实算不上高明。”徐蕙摇头道。
“是。”春莺说道“奴婢把娘娘的打算和晚晴说了,她说会依计行事。”
“嗯,那咱们就等着吧。”徐蕙点头道。
没过几天,御前的宫人们就都听说了,有后宫的贵人特意打听晚晴的事。难道说,晚晴也要走上前头那两位的老路,去后宫做小主了?晚晴被好几波人问了好几次,次次都只是笑笑并不答话。因为问的人多,就连和她同住一屋的藏冬也不免被人议论几句,多是说她运气差的,都是御前宫女,她身边的好几位都进了后宫成了正经小主,只有她高不成低不就的在这这里混着,等将来年老色衰,恐怕没有好下场云云。气的藏冬在屋里直跺脚,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只是御前岂容她放肆,就连大声说话都是不敢的,可小声骂人哪里还能有气势?除了生闷气,藏冬一时间也别无她法。
“都是我连累了你。”看藏冬的样子,晚晴出声安慰到。
“和你又什么关系,是那起子小人看不得咱们好罢了。”藏冬是能分清是非对错的,这件事的起因并不是因为晚晴。
“我平日里并不长出门,不知怎么就入了修华娘娘的眼,害的你也被一起议论,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晚晴说道。
“修华娘娘?不是张美人吗?”藏冬一时间顾不上生气,赶紧求证道。
“张美人?这里头还有张美人的事?”晚晴好像第一次听说一样,疑惑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在打听你?!”藏冬提高了一些语调问道。
“那天你同我说过后,我就留意了。后来我找人问了,说是柳修华娘娘想要效仿当初淑妃娘娘的做法,将我要过去延庆宫,就好像现在的灵宝林小主一般。说咱们御前的宫女既能帮着笼络陛下,还不用担心生下孩子威胁了自己的皇子。不光是我,你,她们也打听呢。”晚晴说道。
“什么?竟然是柳修华?可是,她们怎么都说是张美人呢?”藏冬有些想不明白。
“好像是说,张美人也是柳修华娘娘示意的,只不过她的手段不行,叫咱们知道了。柳修华娘娘无法,这才亲自出马的。”晚晴解释道。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藏冬继续问道。
“我原先也不知道。”晚晴说道,“自从上次替了旁人去后宫走了一趟,这几日越发有人要求我替她。我不好拒绝,就都走了几次。。。”看见藏冬不赞同的眼神,晚晴笑了笑继续说道“昨日去的就是柔福宫和延庆宫。”
“所以你就知道了?”藏冬问道。
晚晴没答话,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夜,皇帝本来召的是晚晴,可她借口身子不爽利,不敢伺候,皇帝也不是非她不可,就换成了藏冬。第二天,皇帝下朝后,坐着御辇回紫宸殿的路上,对王唯忠问道“你知道有人在打听御前宫女的事吗?”
“这。。。奴才不太清楚。”王唯忠答道。
“去查查。”皇帝吩咐道。
“是,奴才即刻去办。”王唯忠赶紧答应下来。
当日下午,王唯忠就带着查过的消息在御前禀告皇帝,是后宫的柳修华娘娘和张美人小主,她们都曾经打听过御前的晚晴和藏冬。柳修华想效仿淑妃,至于张美人,也是柳修华怂恿她的。
“既然张美人这么听柳修华的话,就让她搬去延庆宫吧,也好满足了柳修华想要延庆宫进新人的心思。”皇帝说道“你去传旨吧,再去和贵妃知会一声。”
“是,奴才遵旨。”王唯忠答应道,然后退出大殿往后宫传旨不提。
徐蕙在知道皇帝的口谕后,笑了半天没直起腰来。
“哈哈哈。”徐蕙笑道“当初我就觉得陛下是个促狭之人,果不其然,哈哈哈。老了老了,还是如此,哈哈哈。”
“娘娘~快别笑了~”春莺赶紧上前给徐蕙顺气,生怕她一口气笑的上不来,只是春莺自己脸上也是收不住的笑意。
当晚,皇帝是到关雎宫用晚膳的,盈贵妃见了皇帝就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帝妃二人又笑了一场才算完。盈贵妃和皇帝说了,当初在选秀时,她得知皇帝提前封了戚宝林时,就想过,这位陛下真是个促狭人。轮到她殿选时,就没忍住抬眼往上看了,谁知道正巧被抓个正着,吓得她还以为要落选了。
“怎么会?”皇帝搂着盈贵妃说道“朕当时就觉得,这丫头胆子不小,还敢偷看。若是让她进了宫,一定很有趣。现在看,果然有趣。”
“能让陛下觉得有趣,是妾的荣幸。”盈贵妃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而很高兴。
“好!”皇帝高兴的说道。“不愧是朕的蕙儿,不似那些小家子气的,半句玩笑话都说不得。”
“妾有趣,陛下促狭,分明是上天注定的绝配!”盈贵妃继续说道。
“哈哈哈,是了!就是如此!”皇帝听了表示很高兴。
这头帝妃二人在关雎宫笑语宴宴,那头延庆宫里气氛可算不上好。张美人听到搬宫的口谕当下都傻了,延庆宫,那可比柔福宫还不如呢!谁不知道皇帝因为二皇子的事迁怒柳修华,不仅把人贬下妃位,他自己也再不踏足延庆宫一步,那里可长门宫也不差什么了!只是,还不等他多问,容妃竟然帮着尚宫局的人一起就替他把家搬完了,还把她身边的宫女、内监全都留下了,理由是这些人都是柔福宫的人。等她去了延庆宫,自有柳修华为她安排。就这样,张美人几乎是“孑然一身”的来到了延庆宫,出面接待她的是春和。春和跟她说了不必去正殿请安后,就直接把人扔在了后殿了事,张美人找了许久才找到几个愿意为了二两银子帮她略微收拾收拾的宫人。
“这个蠢货!”柳修华怒道。“她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吧?!”
“娘娘息怒,为了那么个蠢人不值得。”春和赶紧上前劝道。
“罢了。来就来了,本宫不差这一局!”柳修华说道。“只是她盈贵妃也别想安安稳稳的把钉子插在御前!她能传谣言,本宫也能。你去多找些人,让她们都去传,说那个晚晴是盈贵妃为了固宠送去御前的,是个惑主的狐媚东西!”
“这。。娘娘这招怕是不能起作用。”春和说道“盈贵妃侍寝的次数的确不必当年,可陛下是不是的还是要过去的,今夜陛下就是歇在关雎宫的。再有那个晚晴,奴婢听说她人缘极好,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的姿态,从来不曾得罪人。娘娘说她狐媚惑主,怕是没人相信。”
“难道本宫就要忍下这口气不成?”柳修华不甘心的说道。
“娘娘,既然她们可以往御前送人,咱们也可以啊。”春和提议道“往年大人不在京城,帮不上您。如今大人回京了,您也是有娘家帮衬的了!”
“是,本宫也有娘家人在京了。”柳修华说道“好,就这么办。你去给家里送信,让他们挑几个好的出来送进宫,总有一个能到御前的。到时候,本宫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春和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