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忽然消失了许多人,有的知道是死了,有的知道是被撵出去了,更多的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这件事弄的宫中人人自危,气氛十分惶然。就在这有些肃杀的氛围中,元启二十二年来到了年尾。皇帝已经和盈贵妃说过了,今年去过南苑,就不去汤泉行宫了,就在宫里过个热闹的新年吧。盈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无非是宫中刚刚死了不少人,气氛不好,皇帝想要她把新年的各项事宜都办的热闹些,好让那件事的影响尽快过去。想要喜庆还不简单,放赏就是了!盈贵妃让尚宫局的人把宫人的名册取出来挨个核对,不论是在太极宫还是太平宫,亦或是汤泉行宫和南苑等地伺候的,只要是登记在册,有宫籍的宫人,每人都有赏赐。按照他们进宫时间的不同,品级的不同,每个人的赏赐也不同。最多的能得赏银百两,最少得也能得二三两,“孝敬”过上官后,怎么也能留下一半。故此,从腊月初八开始放赏那天,到除夕当夜,宫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之前的恐惧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徐蕙这一招虽然要多费些银钱,可是效果拔群,皇帝知道后表示很满意。和后宫稳定相比,这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最不满意的还要数淑妃和靖贵嫔。淑妃不满意的地方在于,现在后宫里人人称赞贵妃,越发没人记得她这位淑妃了。靖贵嫔不高兴的地方就更多了,一是雾迟被彻底撵出宫了,父亲因此还受了皇帝好一通排暄,家里对她也有了一些怨言,好好的宫妃,一宫主位,不能替家中长脸也就罢了,还连累了父兄受到皇帝的训斥,那要你靖贵嫔有何用?靖贵嫔收到家里的消息,当下就哭了“难道是我叫陛下训斥父亲的?你们送人进来的时候不告诉我,如今出了事倒怪罪在我头上?呜呜呜,女儿嫁了人,进了宫难道就不是女儿了?但凡心疼我一点儿也要问问我受没受牵累才是!呜呜呜,父亲好狠的心啊,只顾着家中男子的前程。那我算什么?呜呜呜。。。母亲,母亲,自从母亲离京家里再也没人疼我了,呜呜呜”靖贵嫔的宫女柳叶不知要怎么劝才好。当初是靖贵嫔为了复宠,哭着喊着求家里想办法,国公府这才出此下策,送了一个样貌和性情有三分像靖贵嫔的雾迟进宫,为的就是让皇帝在召幸雾迟的时候能想起靖贵嫔。这一招有些用处,雾迟得宠的时候,皇帝对靖贵嫔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后来还是靖贵嫔不知足,撺掇雾迟,要她向皇帝吹枕边风,为的是能给自己晋位。然而,雾迟此举惹恼了皇帝, 被罚了。不过,不知道皇帝的是给沈家留面子还是到底舍不得美人儿,雾迟没有立刻离开御前,而是去了茶房当差。只要人还在御前,就早晚有机会再次伺候皇帝。可惜,雾迟的运气差了些,赶上了这次的事,被一并撵出宫了,就连国公府都差点跟着遭殃,还好皇帝对沈家还是信任的,只把人叫去紫宸殿骂了一通,也就过了。如今府中当家的是靖贵嫔的大伯母,人家如何会和庞氏夫人一般惯着你,你不过是个侄女罢了。柳叶几次想开口劝慰靖贵嫔,但到最后还是没能张口,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劝,还是任由小主发泄一番吧,也许哭一会儿自己就想通了。
还有一个消息让靖贵嫔也不高兴,那就是兴充容要晋位了,也是晋成贵嫔,赐住甘泉宫。兴充容不论是出身、样貌都不如她,圣宠更是从一开始就寥寥无几。只因为有个要远嫁的女儿,就能晋升为贵嫔,多么的不公平啊!靖贵嫔恨恨的想着,等将来七皇子出息了,她要所有人好看!
沈家的当家人被皇帝训斥,归根结底是当初为了帮靖贵嫔复宠,那么国公府很难不对靖贵嫔有微词。只是靖贵嫔早就被家里惯的不成样子,虽然进宫多年,近几年也不太受皇帝待见,然而性子中骄纵的部份也不是那么好改的,尤其是对着家人。沈家的态度让靖贵嫔觉得很受伤,家中一贯是对她有求必应的,怎么如今竟然起了嫌隙?靖贵嫔伤心之余也不免多想。靖贵嫔的母亲如今已经不是诰命之身,为了避丑轻易不会进宫。国公府内宅事务早已交给靖贵嫔的大伯母打理,当初选人送去御前,那位后宅的当家人是不同意的。奈何她头上虽有皇帝亲封的“孝节”二字,可沈家的当家人到底还是沈戈。只要沈戈点头,那么自己也就只能遵从。如今,宫里出事,牵连了沈家,孝节夫人自然有话讲。她原本还能改嫁,可皇帝的圣旨将他生生绑死在沈家。孝节,孝节,有孝更有节。只要皇帝一日不收回这道圣旨,那么她的后半生就只有一条路,老死在沈家然后和先夫合葬,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孝节夫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怨恨,她和先夫的感情很好,除了膝下没有子嗣外,一切都很好。沈戟的为人和他的名字并不像,是个很温和的人,对待妻子是极为尊重的。孝节夫人愿意在他死后为他守一辈子,前提是沈家不能倒。所以,丈夫死后,在不涉及自身生存的问题上,她从不参与家中的任何决策。即便是弟妹庞氏开罪了盈贵妃而被设局剁了诰命,她依然不急不躁。皇帝赐下匾额她就接着,沈戈请她代掌内宅事务她也欣然同意,并且打理的井井有条,并不比庞氏逊色半分。如今,国公府因为宫里的事受了牵连,当家的国公爷被皇帝训斥了,孝节夫人觉得她不能再沉默了。沈家倒了,她的后半辈子也就完了。孝节夫人罕见的去到了沈戈的书房,叔嫂二人谈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到孝节夫人离开后,沈戈在书房内默默沉思了许久,始终没有出来。
过年之前,盈贵妃和皇帝商量,要不要就在年前把兴充容的位份给晋了,这样除夕宫宴四公主脸上也更好看一些。皇帝无所谓这些,早一日晚一日的,为的都是四公主的面子,和兴充容本身关系倒是不大,听盈贵妃这样说,也就同意了,当即叫人来拟旨,再在年前找个好日子去宣旨也就是了。关于给四公主送嫁的主婚使,皇帝还是打算选四皇子。除此之外,皇帝还打算让沈国公沈戈做副婚使,一并去给四公主送嫁。
盈贵妃听了自然是磕头谢恩,表示一切听从皇帝的安排。就这样,除夕当日的大宴上,已经获封贵嫔的兴贵嫔的座次被摆在了靖贵嫔的上首。按理来说,靖贵嫔获封早,膝下又有皇子,不论谁再被封为贵嫔,都不可能越过她。可是,皇帝和盈贵妃都有意抬举兴贵嫔,底下的人自然要按照上头的指令行事,兴贵嫔的座次就这么越过靖贵嫔,成了一众贵嫔之首。除夕大宴,是个严肃的场合,靖贵嫔即便恨的眼里冒火,也只能咬牙忍耐。若是她敢在此时闹起来,怕是过不了一刻钟就要人头落地,沈家也要跟着遭殃。
初一一早,后宫众妃嫔齐聚关雎宫向盈贵妃朝贺,兴贵嫔的位次再一次越过了靖贵嫔。靖贵嫔本来要发作,可她身后的柳叶拼命的拽她的袖子,这才让靖贵嫔又忍下这一次。回了毓符宫,刚进宫门,柳叶就被靖贵嫔一巴掌扇倒在地“贱婢!你向着谁?凭你也敢拦我?!”
“小主息怒,奴婢不敢!”柳叶赶紧翻身跪好,以头呛地道。
跟着靖贵嫔一起回来的棠嫔被吓了一跳,接着她匪夷所思的看向靖贵嫔,心想着此人疯了不成?大年初一就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打了贴身伺候的宫女,是生怕别人住不到毓符宫的把柄吗?棠嫔本来不想多管,可她到底还要在毓符宫生活,只好上前一步,对靖贵嫔行礼道“贵嫔消消气,柳叶有什么不对,也等过了年再罚不迟,您说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只要我愿意,今日也能叫你跪着,你信不信?”靖贵嫔的怒火还没消,对着棠嫔也没有好脸色,嘴里的话更是难听。
“妾自然不敢管贵嫔的事,只是您是毓符宫的主位,担着一宫的干系,免得您一人犯错,连累了一宫的人。妾言尽于此,贵嫔自己决断吧。”棠嫔也来了气性,她和靖贵嫔只差一级,她不相信靖贵嫔真敢在大年初一罚她!果然,靖贵嫔只是瞪着眼,喘着粗气看着棠嫔离开,并没有真敢罚跪对方。靖贵嫔叫棠嫔这一打岔,也冷静了一点儿。看着毓符宫的其他宫人们被吓的只敢远远的看着,再看柳叶的脸已经肿的老高,心里也有些打怵,若是叫有心之人将这里的情景告诉了盈贵妃乃至于皇帝。。。靖靖贵嫔想到这难免有些害怕,只好色厉内荏的对柳叶说道“还不滚进去!等着谁请你呢?!”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正殿,柳叶也慌忙起身跟了进去。
东偏殿的人一直留意着正殿的动静,瞧见靖贵嫔主仆进去了也转身去给棠嫔报信。棠嫔听了点头冷笑道“我还当她不怕呢!”
“怎么可能?”棠嫔的宫女春柳一边给棠嫔剥橘子皮一边说道“那位如今的圣宠可不比之前了。”
“是啊。”棠嫔也跟着感叹道“只是她依旧是贵嫔,而我还是嫔。”
“小主如今可比她得宠,未来未必没有机会。”春柳赶紧说道。
棠嫔听了,摇头道“我看是没什么机会了。贵嫔的位置已经满了,我有没有个要远嫁的女儿能越级晋位。再说,贵嫔的上头就是婕妤了,那可是正经的娘娘。你家小主我可不敢有那个野望。”
春柳听了,也沉默下来,半晌说道“若是靖贵嫔哪天降位了。。。”
“嘘!”棠嫔赶紧制止春柳,春柳回过神来,也有些后怕的往窗外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后才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手里的橘子已经被剥的乱七八糟,赶紧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一个来剥。
初二开始,宫妃们的家人可以依次进宫拜见了。往年,贵妃和德妃、淑妃的娘家人都可以初二进宫,平妃、容妃的家人初三进宫,再往后就没有什么限制了,不过位份低的妃嫔们的家中一般为了显示恭敬,总要过了初五再进来。今年有些不同,初二依旧是贵妃的家人进宫,只是德妃和淑妃的家人同平妃和容妃的家人一道,都是初三才进宫的。原因是皇帝的命令,从今往后,正月初二,唯有贵妃位份以上的宫妃的家人可以进宫朝拜,其余妃位上的一律从初三才许家人进宫拜见。
徐蕙初二见过母亲和嫂嫂,留她们用过一顿午膳,期间皇帝派人来赐了两道菜。徐蕙其实并不愿意皇帝赐菜过来,没得打扰她们母女、姑嫂说话。母亲和嫂嫂还要跪地谢恩,本来相聚的时间就短,这样一折腾越发的不够了。只是徐蕙不能拒绝,还要笑脸相迎,夜里还要主动去紫宸殿谢恩。皇帝可能觉得赐菜过去一种“恩宠”的表现,等着贵妃夜里来紫宸殿谢恩也算是他们帝妃之间的一种“情趣”,所以每次盈贵妃的家人进宫,皇帝只要有时间都会派人去送赏赐。
初二, 盈贵妃在紫宸殿歇了一晚,第二天起的不算早。正月里是皇帝最清闲的时候,就留了她一起用早膳。帝妃二人在一起消磨了半日,直到太阳偏西,听的外头来报,说是淑妃娘娘来谢恩了。
盈贵妃似笑非笑的看了皇帝一眼,起身告退。她已经和皇帝待了一日有余,也该给旁人腾腾地方了。盈贵妃和淑妃在紫宸殿门口相互寒暄了几句,淑妃恭送盈贵妃上了暖轿,自己才转身进了正殿。徐蕙不知道淑妃和皇帝说了什么,只是等她回到关雎宫后就有消息传来,淑妃已经告退了,皇帝今夜召了晚晴伺候。
“怎么?淑妃没留下吗?”徐蕙不解的问道。
“是,御前的消息是这么说的。”冬雀答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徐蕙虽然有些好奇淑妃为何没能留下,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是,奴婢告退。”冬雀屈膝退下。
“明日沈家派何人进宫?”徐蕙对春莺问道。
“回娘娘,是孝节夫人。”春莺答道。
“嗯,知道了。将礼备好,把她的座次放在大长公主对面,其余的就按照咱们之前定的办。”徐蕙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春莺点头道。
徐蕙虽说是贵妃,手里握着宫权,可到底不是中宫皇后,她的儿子也不是太子,其实不好受外命妇的朝见,尤其是新年的时候。只是,她如今的确是后宫第一人,皇帝也不曾阻拦她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有的时候甚至还有推一把的意思。只是徐蕙自己总是时刻警醒的,就好像昨日淑妃和德妃的家人进宫,她就没回关雎宫,而是留在了紫宸殿。初四进宫的妃嫔的位份就没那么高了,里头不乏有清河大长公主这样的皇亲国戚,徐蕙作为贵妃还是应该见见的。
初四一早,以往来的最早的清河大长公主到了关雎宫时,就见正殿里已经坐着一位妇人,仔细一看正是孝节夫人。给盈贵妃行过礼,大长公主坐在了孝节夫人的对面,殿内除了盈贵妃之外最尊贵的位置。随着人越来越多,大长公主着重留意了这位孝节夫人的言谈举止。可能是长年守寡的原因,孝节夫人几乎从不出国公府,所以外头对她的了解也不多,此次一见,颠覆了许多人对她的印象,这位夫人真是个爽利人。虽然话不多,可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举止也十分特体,既保持了对盈贵妃的谦恭姿态,又不让人觉得过于谄媚。更别说靖贵嫔和盈贵妃之间的关系紧张是众所周知的事,可你看孝节夫人的态度,你不说她的靖贵嫔的家人,旁人还以为她的哪位和盈贵妃交好的宫妃的家人呢。
徐蕙知道这些人进宫并不是真心想要朝见她的,人家都是惦记女儿、妹妹的。所以只留了她们不到半个时辰就放行了。清河大长公主临走时的眼神徐蕙看见了,她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孝节夫人,此时殿内没了旁人,才感叹道“真想不到,沈国公府还有这等人物。”一旁侍立着的春莺和夏蝉听了,也不免点头表示同意。这位孝节夫人和靖贵嫔以及她母亲庞氏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春莺不禁感叹道“若是先头那位沈国公身子康健,他们的女儿进宫来,一定不会像靖贵嫔这样行事。”
“那还是要靖贵嫔吧。”夏蝉说道。“不然娘娘该更烦心了。”
“说的也是。”春莺明白夏蝉的意思,点头道。
“行了,这也是你们能说嘴的?可见平日里太宽待你们了。”徐蕙佯装发怒道。
“娘娘说的是,奴婢们错了。”春莺和夏蝉并不害怕,对视一眼后认错道,语气轻快。
徐蕙并没有真的生气,说过一句也就是了。接着吩咐道“明日来的人,我就不见了,你们好生招待就是了。留一刻钟后就送她们去各宫吧。”
“是,奴婢们明白。”春莺和夏蝉齐齐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