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年底,各处开始预备起过年的事宜。徐蕙和往年一样,要操心的事不少,今年更多了两样,一是掰着指头算日子,算四皇子妃生产的日子;第二件就是暗中打探京中闺秀们的情况,为开春六皇子选正妃提前做足准备。自从进了十二月,徐蕙就日日担忧、惦记四皇子妃的情况。她这个儿媳早年丧母,自己又不便出宫,到了生产时再没个女性长辈护持可怎么行?为此,徐蕙特意向家中求援,徐母和卓氏二嫂都答应到时候会过去找看,这才让徐蕙的一颗心放下不少。
终于。腊月二十的清晨,四皇子妃就要分娩了。经历四个时辰的煎熬,诞下四皇子的长女,徐蕙的第一个孙女。
“好啊!好啊!”徐蕙接到消息后高兴极了,连连叫好。
“去!给陛下送信,让陛下也高兴高兴!”徐蕙吩咐道,屋里自然有人领命离开。
“给娘娘道喜,娘娘万千之喜!”关雎宫内恭贺声连连。
“好,同喜!来人,赏!”徐蕙高声说道。“自今日起,三日内来往关雎宫的宫人,不拘是哪个,本宫皆有赏赐!”
“娘娘英明!”宫人们听了更高兴了,连连谢恩不提。
等到热闹稍散了一些后,徐蕙吩咐春莺道“去把我早就预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再添一对金凤,等洗三那日你替我去给那孩子添盆吧。”
“是,奴婢遵命。”春莺道。
“唉,我是没福气先看看小孙女,只有你替我看了。等到那孩子长大些,能进宫来请安了,我可要好好抱抱。”徐蕙叹气表示遗憾。
“娘娘放心,奴婢定替娘娘好好看看小娘子,回来学给娘娘听!”春莺笑着打趣道。
“也行吧。”徐蕙实在是没能力出宫,不然今日四皇子妃生产,她必然会从头到尾陪着的。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了,四皇子府今日是长女的洗三仪式。外头天寒地冻的,四皇子夫妇怎舍得让新生的女儿手动,故而仪式被安排在正厅内,里头点了十数盆炭火,将屋子烘的犹如春日。又怕炭火太多,孩子呼吸不畅,所以角落里的四扇窗都被打开了一道缝隙,确保既不会冻到孩子,又不会有窒息的风险。
四皇子府从早上开始就是宾客盈门,春莺是盈贵妃的特使,自然被妥帖的请进内院,直奔正在坐月子的四皇子妃江芷岚的床前。
“奴婢给皇子妃道喜了。”春莺屈膝行礼道。
“姑姑快快免礼。”江芷岚赶紧说道,并且示意自己的侍女去扶春莺。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皇子妃和小娘子,并将贵妃娘娘送给小娘子添盆的赏赐带来。”春莺说罢,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们上前,将托盘内的东西端到四皇子妃跟前,方便她查看。
“儿媳替小娘子多谢母妃赏赐。”江芷岚在床上顿首谢恩。
“自从娘娘知道皇子妃有孕就早早的备下了许多东西,这对金凤是前几日知道小娘子降生特意添进来的。娘娘说您比她有福气呢,头一胎就是女儿,可算是圆了娘娘一直没能有公主的遗憾。若不是娘娘出宫不便,怎么也要来好好亲想亲想这长孙女的。娘娘还说了,要奴婢细细瞧了小娘子,回去好说给娘娘听呢。皇子妃,赶紧让奴婢去看看小娘子吧,不然奴婢的差使怕是要完不成了。”春莺说到最后,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快,送姑姑去小娘子那,别耽搁了姑姑的差使。”四皇子妃很识趣,顺着春莺的话吩咐道。
送走春莺,四皇子妃看着贵妃送来的华贵无比的添盆礼,和自己的侍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放松,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贵妃娘娘没有因为她的第一胎是女儿而怠慢,庆幸贵妃娘娘派来身边最得力的春莺姑姑给她和女儿做脸,庆幸自己没有嫁错郎 。
当日,在场的宾客们都见到了春莺,以及她带来的盈贵妃特意挑选的添盆礼——一对华贵无比的金凤,一套纯金打造的项圈、手镯和脚镯,上头鎏金的铜铃清脆作响,配合着四皇子夫妇的长女的啼哭声,喜庆又热闹。
四皇子头胎得了一个闺女,不管别人怎么想,淑妃和三皇子算是松了一口气。本来他们母子俩是把四皇子作为潜在的“对手”加以防范和对抗的,可皇帝突然开始器重起了六皇子,这让淑妃和三皇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六皇子今年不过十五岁,还是个没成亲没入朝的黄口小儿,难道皇帝要“废长立幼”?不然为何放着前头的四个年长皇子不去培养,偏偏要为那小儿重开长乐宫?不过,淑妃后来打探到,什么长乐宫选妃分明就是误传,皇帝根本没那个意思,不知道是哪个想出的诡计要挑拨老四和老六这对亲兄弟,淑妃严重怀疑是延庆宫那位。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既然皇帝没有要培养六皇子的意思,那三皇子就还有机会。而三皇子最大的拦路虎就非四皇子莫属。如今三皇子已经有两个孩子,且都是儿子的前提下,四皇子妃的投胎却只是个女儿,这让淑妃怎能不得意?
四皇子妃诞下长女的消息皇帝很快就知晓了,他本来是带着想要安慰盈贵妃的心情来的关雎宫,却被这里的喜气震惊了,关雎宫内人人都端着一副笑脸,看上去是真高兴,那笑眯眯的眼睛就能看出,绝不是装的。皇帝带着疑惑进了内室,就看见里头摆了一桌子的绫罗绸缎。
“陛下来了。”盈贵妃起身上前迎接。不等行礼,就被皇帝扶住,然后问道“蕙儿这是做什么呢?要选料子裁衣服?”
“不是。”盈贵妃笑着摇头,接着牵着皇帝往前走,将人按在榻上做好,接着捧起身旁的两匹料子问道“陛下帮妾选选,给小娘子裁新衣是用这匹软罗,还是这匹锦缎?软罗柔软细腻可颜色终究不及锦缎,但锦缎又比软罗硬,小娘子穿了怕是没那么舒服。陛下觉得呢?”
“你这是?给老四家的小娘子选的?”皇帝问道。
“正是。”盈贵妃点头道。
“那孩子刚出生,用得着这些?还不是日日都裹在襁褓里?与其裁衣服,你不如将这些都送去老四那里,让他们夫妻自己安排就是了。”皇帝给出提议。
“那怎么行?”盈贵妃摇头拒绝道“这是妾的第一个孙女,妾定要好好给她裁一身衣裳才是。也不是现在穿,等她满了周岁总能穿了吧。妾要仔仔细细的做才是。”
“你倒是肯为她亲力亲为。”皇帝带着点儿“酸意”说道。
“陛下这话说的,就好像您没从晋阳公主小的时候就给她攒嫁妆一样。”盈贵妃反而说起皇帝当初的事迹来。“妾可是听明睿皇后说过,当初晋阳公主降生,陛下乐得三天没合嘴,后来更是碰上什么好东西都说要给公主攒起来做嫁妆。公主备嫁时,妾有幸看过嫁妆单子,那上的东西还都是先帝时候入册的呢,可见陛下是从晋阳公主小时就预备下了。如今铎儿的长女出生,妾不过想给孩子做身衣裳罢了,陛下怎么还笑话妾?”
“听你说起这些,朕好像又回到钰儿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出生,只有这么大,”皇帝伸手比了一下,接着说道“又软,朕都不敢抱她,当时只想着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皇帝的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
“可不是?”盈贵妃感同身受的说道“铎儿刚出生时也是小小的一团,当时妾也才不到二十岁呢,一转眼,他已经做了夫亲,还和陛下一样有福气,都得了女儿,只有妾,想要女儿想的不得了,终究也只能指望孙女解解眼馋了。”
“是,朕记得当初你怀钊儿时就曾说过,必要一个公主的。只可惜到最后也还是个小子。”皇帝想起当时盈贵妃那失落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妾到底不比陛下和铎儿有福气。”盈贵妃说道“只希望将来钊儿也能给妾添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娘子吧。”
“蕙儿既然这样喜欢那孩子,朕也不能在一旁看着了。”皇帝说道。“来人。”他叫来了王唯忠。
“你去把朕前几日新得的玉如意送去四皇子府,告诉四皇子,就说是朕赏给那孩子的,将来给她添妆。”皇帝吩咐道。
“是,奴才遵旨。”王唯忠领命退下,心里想着,那如意不是皇帝打算赏给慎容华,给她安枕的吗,怎么转眼就赏给了四皇子的长女?罢了,反正和他无关,皇帝的东西,爱赏谁就赏谁,轮不到他操心。
“谢陛下。”盈贵妃替四皇子向皇帝谢恩,接着说起了六皇子的事。帝妃二人商讨一番,皇帝忽然倒在榻上,吓了盈贵妃一跳“陛下?”
皇帝看将人吓着了,赶紧安抚道“朕没事,就是有些惆怅。”
盈贵妃听了疑惑的看向皇帝,皇帝叹了口气说道“朕惆怅的是岁月不饶人啊。当初朕每每见蕙你,要么是谈诗论画,要么是泛舟赏景,不知从何诗起,竟然都只围着孩子转了。”
“妾还以为陛下惆怅什么,原来是这些事。”盈贵妃温和的开解皇帝道“陛下是明君,难道连这也想不通?陛下年少时,定然也曾鲜衣怒马,一日看遍长安花。可若要陛下拿今日换昨日,陛下可愿意?”不等皇帝回答,盈贵妃接着说道“妾如何不怀念与陛下花前月下,不问凡间事的时候?只是,一时有一时该做的事罢了。陛下不能抛却为君的天命,一心为国就只能牺牲个人情爱;妾不能看着陛下每日操劳国事还要忧心后宫,只有倾尽全力替陛下解忧。好在陛下圣明独照,如今大齐海晏河清,陛下若想偶尔放松一番,妾必然奉陪。今日天朗气清,虽寒意不减,但妾愿陪陛下往梅园走一遭,一起赏梅、赋诗,作画可好?”
“好。”皇帝听了盈贵妃的话很是动容,当下握着她的手表示欣慰。楚珩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高高在上的代价必然是称孤道寡的一生,这一点他早有准备了。可当那种孤独感来临时,他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他就好。这个人不能是身边的奴才,得用的忠臣,最好是他的妻子。然而,楚珩觉得自己没有先皇幸运,有一位足以匹配的皇后。好在老天待他不薄,将盈贵妃送到他的身边。从年轻的太子,到老谋深算的中年帝王,楚珩这一路走相较于很多皇帝来说都算是极其顺利的,可是那种孤独感却一日也不曾真正的消失。唯有每每有盈贵妃伴他身侧时才能稍有缓解,这也是盈贵妃多年来圣宠不绝的根源。
帝妃二人换过衣裳,披上同色的氅衣,相偕来到御花园赏梅。暗香居里梅香环绕,皇帝和盈贵妃品茶赏景,时而联诗,时而作画,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当晚,盈贵妃自然歇在了紫宸殿,远在景福宫后殿的慎容华却是一夜未眠。
前几日,春恩车已经到了景福宫,可她还是没能去到紫宸殿,原因是棠嫔忽然过去了,皇帝将人留下了,将原本应该去侍寝的自己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她也曾想过,不管不顾的去紫宸殿讨个说法,可最终还是没能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德妃出面,让春恩车离开了,更是因为即便德妃没来,她也没有勇气去紫宸殿闹。慎容华心里一直是恐惧皇帝,恐惧这座宫殿的。当初若不是被逼无奈,若不是为了姨娘和弟弟的性命,她怎么会甘愿进宫?更不会有勇气对抗贵为皇后的长姐。等到皇后崩逝,晋阳公主远嫁,承恩公府也一蹶不振,当初高高在上的承恩公夫人如今只是一个长居京郊的老妇,慎容华的恐惧依旧没有消散,并且因为没了敌人而与日俱增。她恐惧那个可以无视妻子被“毒杀”而无动于衷的帝王,恐惧这座吞噬无数人生命的宫殿,然而她想活下去!端贤皇后死后,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虽然德妃不曾苛待她,同住一宫的王容华也还算和气,可她不得宠,从一进宫就不得宠,这让后宫的其他人都若有若无的轻视她,甚至就连奴才们都敢于怠慢她。幸而晋阳公主念在血脉的份上愿意帮她一把,即便是有条件的帮助,慎容华也终于被皇帝重新看见,还晋至容华。就在慎容华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她又莫名其妙的失宠了。侍寝的机会被棠嫔截胡,事后皇帝也没有任何补偿,这无一不是在告诉后宫诸人,她依旧是那个任人欺凌之人。但是,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好像一个透明人的日子。
棠嫔前几日的截宠还真不是无意的,她就是看准了慎容华才敢去的紫宸殿,她赌的就是皇帝对慎容华并不在意,给她晋位也只是安抚晋阳公主的手段罢了。果然,让她猜中了。棠嫔虽然年轻,但也进宫好几年了,自认为明白宫里的生存规则。她知道,没有子嗣的宫妃是极其危险的,即便当初苗氏位至贵妃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出宫清修的下场?在看如今的盈贵妃,两子在手,也许就会成为未来最大的赢家也说不定。棠嫔既然看得明白,自然就更想要一个孩子了。皇子、公主都好,只要有一个孩子,哪怕养不大都无所谓,只要能生下一个皇嗣,将来就能避免青灯古佛的后半生,在宁寿宫安享富贵荣华!皇帝近几年越发不爱召后宫之人侍寝,说说话还好,真到要侍寝的时候,多是宠幸御前那几位。听说最近新来了个叫晚晴的宫女,颇得皇帝宠信,硬生生将雾迟挤去了茶房,到现在还没能重回御前呢。就在那日,皇帝好不容易又召幸后宫的意思,偏偏选的还是之前没什么存在感的慎容华。旁人也许顾计着脸面不敢做什么,可棠嫔就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直接就去了紫宸殿,果然还真就留下了。慎容华如何憋屈旁人都不在意,她们在意的是自己怎么就没这个胆气呢?棠嫔得了好处也不卖乖,她听说皇帝时候没给慎容华任何安抚,心道帝王无情,可也吩咐自己的宫人最近少去景福宫附近转悠,没得惹了慎容华不高兴。
“小主何必怕她?”棠嫔的宫女春柳不解,以她对自家小主的了解,可不是这么个体恤旁人的性子啊。
“我怕她?”棠嫔摇头道“我只是不想太过惹眼罢了。要知道真闹起来,我也不算太有理。若是她借此告到盈贵妃初,我多少也要受些训斥的。好端端的,我何必受那些罪?”棠嫔不傻,截宠之后还是别太张扬了。
“小主说的是,奴婢记下了,等会儿就去告诫他们,都绕着景福宫些。”春柳说道。
“那也不必。”棠嫔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心虚,说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特意去就是了。”
“是,奴婢明白了。”春柳答应道。
就在棠嫔和慎容华的暗中拉扯中,元启二十二年马上就要过去了。过了年,天气就一日暖过一日,就在绵绵的春雨里,京城中的不少命妇接到了盈贵妃的请帖,请她们二月十二,携女进宫参加曲水流觞宴,地点就定在太液池旁的摘星楼。这时,众人才回过味儿来,敢情当初说的重开长乐宫根本就是谣传。好在京城中许多有底蕴的家族并没有几家跟着裹乱,一心巴结六皇子而怠慢了四皇子。不过,此次宫宴的性质大伙都是心照不宣的。接到请帖的家族,知道他们在盈贵妃的备选名单上,没接到请帖的也在琢磨,正妃选不上,侧妃也行啊,不然给四皇子做侧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没听说吗,四皇子妃头胎生的是女儿,那四皇子岂有不着急的?只要四皇子有意纳侧妃,想来自己女儿也是有机会的吧,今日是皇子侧妃,将来保不齐。。。这些人家畅想的未来暂且不提,徐蕙如今正在关雎宫召见母亲和二嫂。和当初四皇子要选正妃时一样,徐蕙还是托了娘家打探各家的情况,徐母和卓氏今日进宫就是来禀报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