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完,淑妃瞧准了皇帝心情还不错,找了一天去紫宸殿又哭又跪,终于是求得皇帝松口,同意再给三皇子楚铭一个机会,再回礼部见习。趁此机会,皇帝顺便把五皇子从礼部里调了出来,送去给大皇子和四皇子打下手,一起忙冬季水利整修事宜。淑妃此时已经不敢再提让三皇子也一起参与,只求他不再犯蠢,老老实实的在礼部待着就是了。
这一天,淑妃特意将三皇子叫进宫来,对他耳提面命一番,道“本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求的陛下让给你重回礼部,你这次可要老老实实的跟着那些大人学习,不许再惹事,尤其不能再惹你父皇不高兴,不然本宫也帮不了你了。”
“儿臣知道了。”三皇子低着头说道。
淑妃听见三皇子答应了,脸色和语气都缓和不少,接着说道“你媳妇还好吗?你没惹她生气吧?”
三皇子听了撇撇嘴道“儿臣哪干啊?对着她比对着父皇还小心呢。”
“住口!不许胡说!”淑妃赶紧喝止道。看着三皇子再一次垂下头,淑妃叹了口气道“唉,原本就你对不住她,如今她有孕,你就不要和她置气了,再忍忍,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是,儿臣知道。儿臣不会主动招惹她,她若是说了什么难听的,儿臣不理她就是了,犯不着和她置气,她怀的到底是儿臣的孩子。”三皇子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有时候管不住嘴,所以夫妇两个才常常吵起来。
“你明白就好。”淑妃听见三皇子说的,表示很欣慰。
“对了,母妃。您能不能问问大舅舅,有没有法子让儿臣去兵部啊,儿臣不想在礼部待着,每日竟是些细碎之事,不是拿着《礼记》抠字眼儿,就是计较那些女人家用的东西,儿臣实在不想去。母妃,您就帮帮儿臣吧。”三皇子这里说的大舅舅是指淑妃的兄长,如今任云麾将军,负责京畿守备的云云曜川。
“你怎么想去兵部?你自己想的?”淑妃疑惑的问道。三皇子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虽说不是亲生,可很多事也是淑妃亲力亲为的,故而,她对三皇子还是了解的,这个孩子从小就性情疏懒,好逸恶劳,礼部那样清闲他都待不下去,还能想着去兵部那费时费力之所?所以,淑妃认定,这个想法必不是他自己想的,后头肯定有人撺掇他。
果然,三皇子犹犹豫豫的说道“也算是儿臣自己想的吧,她不过是提了一嘴。”
“她?谁?你媳妇?”淑妃敏感的抓住了三皇子话里的字眼。
“不是,是,是刘氏。”三皇子这里说的刘氏正是他的长子的生母,三皇子府后院最得宠的妾室。
淑妃听到是刘氏撺掇的,不禁怒火中烧,只是看着眼前的三皇子,到底把火气压了下来,语气还算平和的说道“你先去礼部上任,剩下的事让本宫再想想。”
这话听在三皇子的耳朵里就是有戏,当即答应下来,兴高采烈的离了瑶华宫。
“蠢货!”三皇子走后淑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扔了出去,还觉得不解气,又将茶盘掀翻,接着骂道“贱人!”淑妃第一句骂的是三皇子,第二句骂的就是撺掇他的刘氏了。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殿下还年轻,您慢慢教他就是了。”素裳赶紧上前劝慰淑妃,一边小心避过地上的碎渣,一边说道。
“蠢货!蠢货生的果然也是蠢货!他也不想想,兵部是什么地方?是他一个刚成年的皇子就能去的?还要把云家也牵扯进去,他怎么不去找他岳丈!再说了,兵部尚书是谁,是靖贵嫔的父亲,七皇子将来尚且不知道能不能去呢,他到惦记上了?听得那贱人的几句撺掇就做不住了,还来求本宫,让兄长给他出头,做梦!”淑妃骂道。
“娘娘说的是,殿下轻信人言,实在不该。可殿下难得有上进的心思,娘娘就是拒绝,也要好好和殿下说才是。”素裳继续劝道。
“这些话也是他走了本宫才说的,本宫还没沉不住气到那种地步。本宫就是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挑了他呢?”淑妃一脸懊悔道。
这话说的,素裳也无法再开口劝了,只能跟着淑妃一起叹气:都是命啊。
三皇子这头兴高采烈的出了瑶华宫的大门,想着没事就出宫回府,结果在宫门前被御前的人叫住,皇帝召他去紫宸殿觐见。三皇子看着御前的小夏子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咯噔一声,感觉没好事。果然,进了紫宸殿,皇帝看见他就是一顿痛批,主旨大意就是,淑妃求了他,他愿意给淑妃一个面子,也再给三皇子一个机会,如果这次三皇子再在礼部惹出什么事,就滚回家去,以后再也不会给他机会云云。三皇子被皇帝训了个眼冒金星的出宫,回到家后,摊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会过神来。三皇子妃懒得搭理他,在外屋的书房坐着,等到三皇子自己缓过来来,过去找她,才象征性的关怀了一句“殿下好些了?”
“好多了。”三皇子讪笑着坐下说道。
“你不问问我今日进宫做什么去了?”三皇子问道。
“殿下做什么去了?”三皇子妃敷衍道。
“你!”三皇子当即不高兴了,但眼光扫到对方隆起的小腹,到底没有真发火,只说“罢了,既然你不想知道,我也懒得跟你说,我走了。”说罢,摔帘子走了。三皇子走后,三皇子妃霍挽缨的侍女劝她道“皇子妃怎么不和殿下好好说话?殿下既然来了,何必又将人气走呢,倒叫别人捡了便宜。”这里的别人自然说的是刘氏。
“我不在乎。”霍挽缨说道“我已经有了大郎,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犯不着指着他过日子。更何况我是陛下圣旨赐婚的皇子妃,只要陛下不同意他也不敢废了我,我何必同他假惺惺,没得叫人恶心。”
那侍女听得霍挽缨这样说,也不再劝,只是叫人把住在偏殿的大公子领来。既然皇子妃打定主意不愿同三皇子缓和关系,那么就多亲近亲近膝下的长子吧,这也许就是她将来的依靠。
成年的皇子们各忙各的,未成年的皇子们都还要继续读书。唯独一个二皇子远离皇城,每日都在琢磨如何让皇帝消气,进而允许他回京。不仅二皇子着急,他的母亲柳修华也着急。眼看着比他小的皇子们都纷纷入朝参政,四皇子更是已经在户部站稳脚跟,柳修华知道,二皇子想要登顶,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只是,柳修华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这是她们母子一生的追求,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放手!
柳修华的心路历程徐蕙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在乎。入宫二十年,她的目标也只有一个,走到最高处去。她的两个孩子都很争气,自己的已经坐到了贵妃的位份,没道理不成功。徐蕙如今要做的 就是稳,稳住自己的地位,也稳住其他人的位置。只要自己不摔下去,别人也休想轻易上来。
三皇子重回礼部的事,徐蕙已经知道了,淑妃去求皇帝的当夜,她就知道了,是皇帝亲口和她说的。
“朕还没见过淑妃哭的那样可怜,一时心软就答应她了,唉。你没瞧见,淑妃哭着和朕说,几个皇子里,铭儿最是愚笨,上比不过老大,下比不过几个弟弟,她只盼着铭儿能有个正经营生,能养家糊口,将来她闭眼了也就放心了。”皇帝对盈贵妃说道,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怜惜。
“听陛下这样说,妾也觉得淑妃实在是不容易。这么多年,后宫诸人谁不知道,淑妃对三皇子堪比亲子。不仅如此,还要操心三皇子的前程,就连当初挑皇子妃,也是拿出了万里挑一的架势才挑中了霍氏。如今又为了膝下养子的前程,不顾四妃的体面,苦苦哀求陛下,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盈贵妃附和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皇帝听了盈贵妃的话,总觉有些不对味,至于是哪里不对味,皇帝还没想清楚。不过,盈贵妃也不指望一句话就让皇帝警惕淑妃母子,慢慢来吧,总有一天皇帝会知道,她的孩子才是最适合接替他的人选。
孩子们在前朝竞争,他们的母妃也在后宫里博弈。淑妃想多拉皇帝去几次瑶华宫,为的自然是替三皇子说好话,再让灵宝林吹吹皇帝的枕边风。靖贵嫔也想多面圣几次。自从中秋节前雾迟被从司寝宫女里剔出去,皇帝就一次也没召见过靖贵嫔。毓符宫,皇帝还是去的,不过都是去棠嫔处休息,她根本没有单独面圣的机会。不过要说皇帝去哪里最多,那还要数关雎宫。盈贵妃进宫二十年,依旧圣宠不衰,在外人看来几乎算得上是奇迹了。就连皇帝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给盈贵妃多年的宠爱。也许是当初觉得她知情识趣,识大体,不爱计较,又或者是年岁越长越恋旧?不过皇帝也不打算多想,后宫女子,他想宠爱谁就宠爱谁,只要不出大格,谁又会多说什么呢?
十月过半,还有一个月就又是万寿节了。今年已经四十七岁的楚珩并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年龄。虽然他贵为天子,每日都被人山呼“万岁”,可是他知道,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永生。他的父皇,也就是先帝,五十五岁驾崩,他的母亲,明睿皇后,仙逝时是也不过花甲。自己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就算他能活的比父母都长,恐怕也活不到古稀之数。遥想刚登基时,楚珩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十岁,好让那些觉得他年轻就慢待他的臣子们不要小瞧于他。可是等到了今天,楚珩就恨不得一夜之间减少十岁,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他还有好多抱负没能实现。
最先发现皇帝情绪不对的是王唯忠,他自打十岁起就跟在皇帝身边,从小忠子,到王公公,再到如今的御前第一人,他对皇帝的了解甚至要高过对自己。多年后的王唯忠依旧清楚的记得那个清晨,皇帝悄声吩咐他叫来太医,最终皇帝还是将太医写下的药放在蜡烛上点燃,薄薄一张纸瞬间化为灰烬。皇帝在烛火前站了许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从这天起,王唯忠觉得皇帝变了。当人皇帝从来不是常人能揣摩的,但是王唯忠还是能感受到这其中细微的变化。做太子时他的隐忍,刚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受挫时的收敛锋芒,收拢权力时的杀伐果断,大权在握时的唯我独尊,等等,等等。在常人都不会注意的角落,王唯忠从来没有过停止观察皇帝,这是他能成功走到今天的“独门秘笈”,任何人也不会告诉,包括他的徒弟小夏子。 不过,今天的皇帝又变了,变化之处极其细微,但是王唯忠就是能感觉出来。尤其是皇帝在面对几位皇子时,他的眼光从考校变成了审视,期待中夹杂着一点儿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提防。就在此时,王唯忠心里终于明白皇帝变在哪里了,他老了,王唯忠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徐蕙也在不久之后察觉到了皇帝的变化,她偶尔会从皇帝的眼神中看见和以往不同的目光。那种目光让她回想起明睿皇后曾经看她的样子,那是一种夹杂着欣慰、审视和不知道能否信任的疑问以及一丝期待。盈贵妃垂下头,向皇帝展现了她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恭顺、柔和的形象。这是一种示弱,一种对强者的崇拜与顺从,同时也是在表示忠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你。一直以来,盈贵妃给皇帝的观感都很好,在外人面前端庄大方,聪慧果断,很能彰显皇家表率。在皇帝面前又是另一种样子,体贴,细心,时而狡黠灵动,时而又温柔似水,可谓满足了皇帝对“贵妃”的全部要求。不过做贵妃是一回事,做太后又是另一回事,徐氏她能做到吗?
今年的万寿节,皇帝不想大办了,只说俭省一下留着明年办喜事,六皇子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四公主也该选驸马了。徐蕙对此没有什么异议,不过她也知道,盯着六皇子亲事之人不在少数。
“陛下看,是单指一位皇子妃给钊儿,还是要办一场选秀?”盈贵妃问道。
“蕙儿呢,怎么想?”皇帝反问道。
“陛下若是不打算让后宫进新人,就请陛下给钊儿指一位皇子妃就是了。若是陛下觉得臣妾们都不入眼了,那就请陛下下旨吧,臣妾遵旨行事就是了。”盈贵妃说道。
“瞧你这话说的,朕就是想选秀也不能选了,不然叫外头知道,朕连贵妃都看不上眼,难不成要纳个天仙进来不成?”皇帝笑着说道。
“天仙又怎么了,陛下是天子,正好配个天仙。”说到这盈贵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呀,就知道打趣朕,咱们还是好好给钊儿挑一个称心的皇子妃吧。选秀,就不办了,来年春天,你办一场赏花宴吧,叫她们进来给你挑挑。”皇帝说道。
“是,臣妾遵旨。只是,到时候,妾拟了名单给陛下看,还是要请陛下做主,给钊儿挑一位贤妻才是。”盈贵妃答应道。
“好,到时候朕和你一起挑。”皇帝点头道。
“关雎宫虽然挨着御花园不远,可到底还是有些小了,不算方便。朕想着,把长乐宫打开,那里自带的花园就不错,你也能省心些。”皇帝提议道。
“万万不可。”盈贵妃赶紧拒绝道“为了一黄口小儿,怎可擅动长乐宫?还请陛下收回成名。”说罢当即跪地,态度坚决,目光灼灼的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扶起盈贵妃,而是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才说道“罢了,是朕思虑不周,你起来吧。”
“是。”盈贵妃这才起身,重新坐回皇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