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楚钊在四皇子府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和兄长四皇子楚铎一起离开,兄弟二人一个去上朝,一个回宫继续读书。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早朝是个常朝。除了皇子们要到场参与,其余的都是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可以说在场的全部是皇帝的近臣。春日里正是农忙的季节,全国各处的中心都是春耕,故而今日朝会的议题也是这个。好在去年冬日下过好几场大雪,今年各处的春雨也都如期而至,气温没什么太大的波动,想来只要后头不出现大灾,百姓们会迎来一个丰收的年景。
年景好,百姓能安居乐业,皇帝的心情自然就好。他环视了底下一圈,目光在三个已经能上朝的儿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觉得如今是个历练孩子的好时机,当即颁下口谕,让大皇子去了工部,三皇子去了礼部,四皇子去了户部。皇子们身上并没有加任何职衔,不过只要他们是皇子一日,哪个敢不捧着供着?且不说几位皇子们如何想,被点到的三部尚书心情可算不上好。大皇子入朝有些日子了,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从不与人起冲突,工部尚书心里多少还有些底气,应当不是个难伺候的。如今在户部尚书位置的正是盈贵妃的父亲、四皇子的亲外公徐勉,老爷子眯着眼看向站在上头器宇轩昂的外孙,心里默默的点点头:瞧着还不错。以前四皇子小时,徐勉没什么机会见他,每次都是听自家夫人回来描述:四皇子多么多么好,读书多么多么用功,对贵妃也孝顺,总之嘴里没有一句坏话,全是溢美之词。徐勉听了高兴的同时也难免觉得夫人的话里参杂太多情感因素,自家外孙,怎么可能不喜欢?不过,自从四皇子成婚后,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徐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既有年轻人锐意进取的冲劲儿,同时能够做到谨言慎行,即便与对方政见不合也绝不在皇帝面前起冲突,更难得得是他年纪虽轻,可政治敏感度并不低,许多时候,在皇帝没有一槌定音前,他就已经能站在最终答案的一方,并且始终与皇帝的想法保持一致。与工部和户部二位尚书领旨时还算平静不同,礼部尚书的心情又有些阴郁了。三皇子在成婚前闹的那一出别人也许不知道,可礼部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算是前朝与后宫之间牵扯最紧密的部门了。后宫里的许多事,他们都是一清二楚的。这三皇子的性子怕是不好伺候啊,礼部尚书不免这么想。然而之后的事也同他的想法一样,三皇子压根儿不是来见习的,他是来当主子的!
散朝后,几位皇子和对应的尚书们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另外两对在聊什么楚铎不知道,但是他和户部尚书可聊的就太多了,当下最能展开的话题自然就是他们共同的亲人,盈贵妃。
楚铎一手虚扶徐勉一边带着笑意说道“母妃一直很惦记您,若是知道我在您身边学习一定很高兴。”
徐勉先是谢过了贵妃娘娘的惦念,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御前的人还在殿门口没走,就稍微往旁边撤了一步,这一举动提醒了四皇子,他自然的收回了原本想要一直虚扶外公的手。徐勉见状,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好似根本没有察觉,直到他们走远,走出御前宫人的视线范围,徐勉才对四皇子说道“殿下最该亲近的是陛下。在陛下面前,对待任何人都不能太过亲近,尤其是外戚。”
“是,楚铎受教了。”四皇子拱手道。
进了户部大堂,徐勉吩咐人将过去二十年的账册都搬了出来,再收拾出一间空屋子来给四皇子做办公之用。徐勉指着这小山一样的账册说道“如今正是春日,殿下就把这些账册里有关春耕的账重新理一遍吧。”
“是。”楚铎没有异议的同意了徐勉的安排。徐勉满意的摸了摸胡须,笑眯眯的离开屋子,心里想着:小样儿,还在我跟前装相,过几天看你如何。
四皇子天降户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好些户部的官员都好奇的去看,想知道这位皇子的做派如何。然而他们发现,这四皇子日日都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看账本,早出晚归勤奋的不得了,若不是外裳上绣着四爪金龙,看上去就和新来的年轻官员没什么两样。就这样,四皇子楚铎没日没夜的看了几日的账本,终于在一天的下午,他离开了户部大堂直奔紫宸殿求见皇帝。
皇帝听说四皇子求见,不免联想到这些日子的密报,说四皇子很是用功,几乎是没日没夜的泡在户部大堂。如今过来求见,难道是来邀功的?皇帝准许了四皇子进来,一眼就看出这孩子瘦了不少。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四皇子跪地请安道。
“起来吧。”皇帝说道,接着招手示意对方走近些。
“朕怎么看着你瘦了?难道户部还没钱给你吃饭不成?”皇帝皱着眉头问道。
“儿臣瘦了?”四皇子有些诧异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表示疑惑。
“说吧,你来有什么事?”皇帝不再纠结于四皇子瘦不瘦的话题,转而问起对方的来意。
“咳”,四皇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接着难得的有一种小儿女的语气向皇帝说起自己在户部每日有多勤奋,多辛苦。
“父皇,那些账本摞起来足有一人还高,还宽,儿臣实在是看的眼睛都要瞎了。”说罢还伸头示意皇帝看他的眼睛。
“那你待如何?求朕给你换个去处?”皇帝问道。
四皇子听了摇摇头,说道“儿臣已经看了三分之一了,岂能半途而废?今日来是想请父皇心疼心疼儿臣,给儿臣派个帮手吧。”
“多大了,还撒娇。”皇帝轻叱道,只是从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严厉的味道,可见心里还是受用的。看吧,前几日还亲昵的抚着你外公,关键时候还不是得来找亲爹?皇帝用余光观察着四皇子,故意表现的沉吟不语,吊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行吧,就应你了。”
“父皇万岁!”四皇子当下高兴的欢呼道。
“少拍马屁。”皇帝笑着说道,“你看好哪一个了?”皇帝此时想的是,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人选,他都会答应。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四皇子提出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父皇把六弟派给儿臣吧。”四皇子说道。
“老六?钊儿?你要他?”皇帝诧异的问道。
“是。”四皇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接着解释道“朝中各级官员,不论官阶大小都各司其职,听从父皇的调遣。儿臣入朝参政不过一年有余,怎可随意差遣他们?这些日子到了户部见习,每日见忙碌不停。儿臣是皇子尚且要看这许多账本,若是换做一般人岂不是要看的更多?春耕年年有,想来每年各部都要为此忙碌数月。过了春日,夏日更是农忙的时候,再到秋日收割、贩卖等等,每一样都关乎民生大计。儿臣不过看了几日账本就有些吃不消了,可见官员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官员们还只是各司其职,管着自己的一摊事,父皇却要总抓全局,考量无数,一定更是辛苦非凡,儿臣实在钦佩不已。儿臣没有父皇的宏韬伟略,只想着能为父皇分忧。若是儿臣只顾自己,要父皇派一位官员来做帮手,岂不是给父皇更添劳累?所以,儿臣想请父皇应允,将六弟派给儿臣。那小子的算学一向不错,只是缺乏耐心。父皇将他派给儿臣,一来能解儿臣的燃眉之急,二来也磨磨他的性子,也省得他闹的麟趾宫不得安生。”
皇帝没想到四皇子是这么想的,惊讶之余也倍感欣慰,孩子大了,能体会君父的不易了。老五就要成婚了,成婚后也要入朝,麟趾宫里暂时只剩下老六和老七。这两人一贯的看对方不顺眼,老四想让老六去帮他,未必没有将二人隔开的意思。难道说那二人最近又起争执了?已经闹到老四要绞尽脑汁将老六带出来的额地步了?想到这,皇帝暂时按下心里的猜疑,对四皇子说道“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易,朕心甚慰。朕就允你所请,这段时日就让老六暂时帮你吧。只是他还没成婚,不能随意出宫居住,依旧要住在麟趾宫里。”
“是,多谢父皇。”四皇子说道。
四皇子目的达成,高兴的离开紫宸殿,往麟趾宫“报喜”去了。皇帝在他走之后,派人去把麟趾宫的一位侍读叫了过来,打算了解一下六皇子和七皇子之间的事。那位侍读把前些日子的事原原本本的给皇帝学了一遍,尤其是两位皇子的原画,那学的是一字不落。要知道,他在麟趾宫最大的作用 就是监看皇子们的一言一行,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只是他没注意到,他学的越是详细,皇帝的脸色就越是阴沉。
“知道了,你退下吧,好好当差,朕以后还要再叫你。”皇帝说道。
“是,臣告退。”那侍卫恭敬的行礼退下。
皇帝原本以为,七皇子不过是年纪小,偶尔眼馋哥哥们的东西罢了。六皇子也不是个能容人的,这才多有争执,也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如今看,老七怕是长歪了。五皇子的为人,皇子自问还是很了解的,老实、憨厚、没主见。四皇子还在麟趾宫住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除了亲弟弟老六就是老五了。四皇子成婚后搬离麟趾宫,老五就跟着弟弟六皇子一起行动了,偶尔也充当六、七两位皇子之间的“润滑剂”。如今他也出宫在即,成日间几乎已经不回麟趾宫了,老六和老七自然闹的越发不可开交。原本这俩人在皇帝眼里是差不多的“不懂事”,可前些日子七皇子的那番话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他知道什么叫欺软怕硬,更知道什么是挑拨离间。反观六皇子就厚道许多,平日里虽然也爱“掐尖”,可面对兄长始终能保持足够的尊重。皇帝不是那种只要你够聪明、有能力就不管你品质如何的父亲,他理想中的儿子除了要有上述的能力外最好还要是个“君子”,即:遵循三纲五常,守规矩,不僭越。上能孝敬父母、兄友弟恭,中能夫妻和顺,子嗣昌荣,下能体恤百姓,不过分铺张。。。。总的来说,皇帝觉得自己看中一个人,不论是前朝大臣、后宫妃嫔还是自己的子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品。只要此人人品上佳,即使能力有些欠缺,皇帝依旧愿意给他历练的机会,可若是人品低劣,那么皇帝是容不下他的。不过,事实当真如此吗?如今朝中不乏“能吏”,这些人可不是都那么经得起推敲的。皇帝对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为自己所用,可对待儿子们,就算得上“苛求”了。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皇帝“知晓”的前提下,二皇子当初若是能不把事情闹到皇帝跟前,如今怕是也已经在前朝站稳脚跟了,那德妃的位置上坐的是谁还未可知呢。
子不教、父之过。按理说,孩子的品行不佳,最该被追责的是他的父亲。可是在皇帝眼里却不是这样,都是自己的儿子,怎么有的就能孝顺懂事,有的就惹事生非?可见自己这个做父皇的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然是他们的母妃,过去的柳修华是,如今靖贵嫔依旧是。
对于已经被皇帝把自己和柳修华归在一类的靖贵嫔对此还不知情,如今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重获圣宠,再进一步,还有就是督促七皇子在麟趾宫压过六皇子一头才好。等到靖贵嫔和七皇子惊觉六皇子日日去户部报到,距离四皇子面圣那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这期间,六皇子每日早出晚归,很少和七皇子碰面。原本他二人就差几岁,平日里读书也不在一起,各有各的夫子。只是课前课后总归是能碰上的,沐休的日子也是相看两生厌,不互相呛声几句总是过不去了。可是最近十余日,七皇子从未见过六皇子,听宫人说六皇子每日早出晚归,七皇子还以为他在刻苦读书好在父皇考校他们时狠狠压自己一头。等到宫人带来了更加详实的情报,七皇子才知道,原来六皇子被皇帝派去户部给四皇子帮忙了!
“母妃,父皇不公!”七皇子在靖贵嫔跟前抱怨道。
“住口!这是你能说的吗?”靖贵嫔斥责道,眼见儿子耷拉下脑袋,靖贵嫔怎能不心疼,只是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你别急,母妃给你想办法。”靖贵嫔说道。
“真的?”七皇子抬头希冀的望向母亲。
被自己的孩子这样充满期待的看着,哪个母亲能说出拒绝的话?靖贵嫔自然是满口答应,等到七皇子离开才开始叹气“唉~~”
“小主别担心,奴婢想不如小主去见见翩充容?五皇子都要成婚了还没个正经差事,六皇子小小年纪就已经跟着四皇子去了户部。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了?只要翩充容去和陛下闹,估么着陛下也就能收回成命了。”柳叶赶紧上前给靖贵嫔分忧。
“你说的不无道理。”靖贵嫔点头道“只是,我素来和翩充容没交情,贸然登门怕是不好吧。”
“理由是现成的,小主去给悫婕妤和翩充容贺喜就是了。”柳叶说道。
“也好。那就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我现在就去。”靖贵嫔打算速战速决。
“是。”柳叶答应道,接着问道“小主看这贺礼是不是再加一成?”柳叶这么说未尝没有暗示靖贵嫔那贵重物品“贿赂”翩充容的意思。
靖贵嫔自然明白,她随即说道“何必那样小气,就加三成又能如何?这点东西我还不在意。”
“是,奴婢明白,奴婢立刻去准备。”柳叶说罢行礼退下,把在门口候着的宫女叫进来替靖贵嫔更衣。
靖贵嫔带着贺礼到了长春宫,打算先到正殿拜见悫婕妤,然后在去翩充容的偏殿坐坐,顺便聊聊皇子们如今的近况。靖贵嫔打算的很好,可现实并没有按她打算的来,翩充容此刻正在正殿和悫婕妤一起,最后再查一遍五皇子的聘礼单子。靖贵嫔被长春宫的宫人请进正殿后,就看见正殿里乱糟糟的摆了一地的东西,大到屏风架子,小到粉盒珠花,林林总总,让人无从下脚。悫婕妤正和翩充容各自拿着一张单子,对着地上的东西一一清点。
“让靖贵嫔见笑了,我这里正忙乱。靖贵嫔可是有事?”悫婕妤带着歉意的笑着问道。
“也没什么。妾是来给婕妤娘娘和翩充容道喜的。”说罢示意身后的宫人们把贺礼单子呈给悫婕妤看。
“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多谢你了。”悫婕妤匆匆扫过单子,之后递给翩充容看,自己和靖贵嫔客套。翩充容看着这张单子在心里算计了一番,不免有些咋舌,好重的礼,换成银子怕是要有上千两了,要知道五皇子的聘礼不算各宫娘娘们赏赐的,单看礼部和尚宫局预备的总共也就合三千两,这还是五皇子和四皇子、六皇子一直关系不错,盈贵妃特意吩咐不许克扣的结果。今日靖贵嫔一出手就是价值上千两的贺礼,怎么能不让翩充容惊讶,她和靖贵嫔可没什么交情啊?
靖贵嫔知道今日怕是没机会多说什么了,和悫婕妤寒暄了几句就告辞离开,悫婕妤带着翩充容亲自将她送出宫门,往回走时,翩充容问道“娘娘,她真是来送礼的?这也太多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悫婕妤说道,接着她把六皇子被皇帝派去给在户部见习的四皇子当帮手的事和对方说了。“想来她是想让你替锴儿打抱不平的。”
“我哪里敢?锴儿能平安长到出宫成家,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要我去陛下跟前提锴儿要官,我可没那个胆子。”翩充容赶紧说道,生怕悫婕妤觉得她心大了。
“我自是知道你的,要不然也不会听说靖贵嫔朝长春宫来了就赶紧让人把东西都摆出来,为的就是堵她的嘴。等着吧,等锴儿的婚仪办完,陛下若是给他也安排了差事就罢了,若不然,靖贵嫔怕是还要再来。”悫婕妤给出了自己的预测。
“那可如何是好?”翩充容发愁道,“娘娘,锴儿也是陛下亲子,陛下不至于如此厚此薄彼吧。”要说翩充容没有让五皇子上进的心思自然是假的,只是她本人并不敢做什么罢了,只能寄希望于皇帝的“公平”。
悫婕妤听了,看了她一眼说道“陛下如何考量,咱们做妃妾的岂能置喙?一切都等陛下的意思就是了。不过你放心,锴儿是咱们长春宫唯一的子嗣,陛下和本宫都不不管他的。”
“是,娘娘这么说,妾就放心了。”翩充容赶紧答应,不敢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等到五皇子成婚毕,靖贵嫔也没能再找到机会单独见翩充容一面,而五皇子在成婚的一个月后接替三皇子去到礼部,靖贵嫔更没必要再去长春宫鼓动翩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