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宫作为一座占地广阔的行宫,其景致也是相当不错。尤其是新月湖及其周围,在炎炎夏日里,能泛舟湖上或者沿着岸边漫步,感受徐徐吹来的清风,很是惬意。行宫内的宫人们长年在此当差,自然也知道这里是贵人们最爱走动的地方,因此对新月湖沿岸很花了一番心思。从花木的选择、排布再到这类景观的建造都是精心设计和打理的,力求让贵人们看的舒心。
新月湖的几个码头都停着各色游船供皇帝和随驾来的宫妃们挑选,上到五层高的巨大御船,小到只能载一人的一叶扁舟,林林总总不下数十艘,不论来人是皇帝、贵妃还是地位不高的小嫔妃,都能选出最适合自己的一艘。今日的新月湖上自然也有船,还是一艘金色的龙船。金色在本朝并无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达官贵人们每每选用金色是看中物件的材质,即黄金本身。若是单纯只有颜色而不含黄金,别说是在宫里,就是民间稍有些家财的人家也是不屑于用的。太平宫和太极宫等皇家宫殿内,所用之金色均含有黄金,金器不用说,本身就是黄金所制成,金漆、金色的织物里头也都是掺有金粉和金丝的。只是能用多少黄金的物件和本身的地位是有关联的,皇帝可用的最多,其次就是皇后和太后、再次才是其他的妃嫔们。所以,一艘满满涂刷金漆刷龙船,里头坐着谁就不必多说了。
今日陪皇帝泛舟的原本是蕊容华,可是就在船要启航时碰巧遇见了也想泛舟散心的慎美人以及看见了皇帝紧赶慢赶要凑上来的灵宝林。就这样,三名不同风格的美丽女子,簇拥着大齐朝身份最尊贵的男人一起登上了这艘龙船。船舱内,皇帝自然是居中而坐,身旁伺候的是三人中身份最高的蕊容华,对面坐着的则是慎美人,灵宝林仗着这些日子见皇帝的次数多,硬挤在皇帝的另一侧。好在慎美人懒得同她计较,一言不发的坐在了皇帝的对面,看上去离得远,实际上在这狭小的船舱内,再远能远到哪去呢?
三位美人儿陪皇帝游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徐蕙耳中,她听完冬雀的汇报转头对连暄妍笑着说道“姐姐觉得,今日谁能胜出?”
连暄妍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问道“如何算胜?”
徐蕙听了立刻说道“自然是今夜哪个侍寝了。”
“那我猜可能是蕊容华,不过明日就会是慎美人了。”连暄妍说道。
“英雄所见略同!”徐蕙笑着说道“我和姐姐猜的一样。而且,我敢肯定,中秋过后,咱们的这位慎美人的位份应该会挪一挪了。”
“慎美人在美人的位份上已经好多年了,也是该动动了。”连暄妍顺着徐蕙的话说道。“不过,她从前一直不愿意往前凑,怎么如今突然变得主动了,我还是没想明白。”
“这有什么”徐蕙说说道“宫里的女人哪有不争的,即便不争宠爱,难道位份也不争了吗?能做到这两点的要么已经是皇后了,要么就是纯粹的傻子。慎美人可不像是个傻的。再说了,外头还有一位大公主呢,即便慎美人自己不争,陛下也不会让她的位份太低了。承恩公府眼看着后继无人,大公主的亲姨母就不好位份太低了,说不得驸马家要小看公主的。”
“是啊,这些子女里,陛下对大公主是最偏爱的。虽然也是远离京城,可陛下也是挑选了名门望族,又亲自督建了公主府,就怕委屈了大公主。更别提大公主还在京里给端贤皇后守孝三年,又诞下小郎君才离京就番,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羡慕啊。”连暄妍说的是羡慕,可徐蕙还是能听出一丝不公和怨恨。同为皇帝的女儿,三公主的待遇和大公主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虽然食邑上三公主可能还多些,可大公主的封地在哪,三公主的又在哪?别说食邑多上百来户,就是多上千户也未必有大公主过的舒坦。
徐蕙没什么能安慰连暄妍的,只能拍拍她的手,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子还长着呢,且看将来吧。再说了,安儿的性子要强,幽州虽地处边境可未必没有她能发挥的空间。与其在世家大族内受诸多规矩的束缚,安儿怕是更喜欢范阳。”
“你说的是,我只是一时的情绪罢了。”连暄妍的情绪缓和了不少说道。
就这样,一个悠长的夏日午后,在徐、连两姐妹的闲聊中过完了。徐蕙留了连暄妍一起用晚膳,太平宫里的膳坊极会做宫里不常做那的那些民间菜色,看着不出奇,的味道极佳,可能是食材更新鲜的缘故。晚膳后,二人又一起遛弯消食,等到清凉传来了消息,今夜果真是蕊容华侍寝。徐、连二人听了相视一笑后,连暄妍才告辞离开,回了霁月堂。
霁月堂旁边不远就是慎美人居住的镜水榭,此时慎美人正在对镜梳妆。她一下一下的梳着自己的秀发,眼神放空,心思明显已经飘远了。慎美人在回忆着大公主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会帮她在皇帝面前说话,同时要什么人在重获圣宠后同样要在皇帝面前多提及她这位大公主。慎美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说实话,自从那个孩子没了,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扮过自己了。当初若不是被逼无奈她怎么会舍得自己的亲骨肉?时过境迁,许多怨恨已经随着斯人已逝永远的埋葬了,可活人终究要继续活下去。慎美人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也知道她和大公主不过是无奈的相互捆绑罢了。她需要利用皇帝的爱女之心让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些,大公主需要后宫里有人常在皇帝耳边提及她,好让皇帝别忘了她。慎美人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令大公主满意,她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自己另选她人,然而到时候自己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
就在慎美人想着自己如何能利用机会打个翻身仗之时,望仙阁里的靖贵嫔和灵宝林也是斗得又来又回。靖贵嫔利用位份的优势逼迫灵宝林不得不在用膳时去正殿伺候,她就能借机羞辱对方;而灵宝林也不甘示弱,时不时的借着食寝的机会在皇帝面前无意的说些靖贵嫔的坏话作为报复,以至于皇帝真的不再召靖贵嫔伴驾了。不过,要说目前谁的苦头吃的更多,那还得是灵宝林。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靖贵嫔的位份可是比灵宝林高太多了,想为难一下对方是轻而易举的事。与此同时,灵宝林想要整垮靖贵嫔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来她如今就受对方辖制,二来灵宝林还没胆子明火执仗的和对方发生冲突,最后灵宝林也知道,她的话在皇帝面前根本没份量,就算她告到皇帝面前,皇帝也不会管的。碰上皇帝心情好可能会安抚她几句,再让盈贵妃去处理,若是正赶上皇帝心情不好,当即将她拖出去都是有可能的。所以,灵宝林也就只敢旁敲侧击的说些靖贵嫔的坏话,好巧不巧的是,正赶上慎美人也想重获圣宠,其他嫔妃也不甘示弱,纷纷寻找机会“偶遇”圣驾,愣是把靖贵嫔伴驾的时间挤占了个彻底。不过靖贵嫔不管这些,她就觉得一定是灵宝林和皇帝告状了!为此,靖贵嫔更是要欺压灵宝林,你敢告状,那就让你没饭吃,看你还有力气乱说话?!
望仙阁的官司徐蕙是知道的,一开始她并没有想关,可后来随着靖贵嫔越来越过分,徐蕙觉得一边倒可不好看,她们还是各有胜负才有意思。徐蕙叫来汪春,吩咐他从今日起,行宫各处每日午膳后多加一份点心,晚膳后多加一份鲜果供应。让膳房的人一定要送到各妃嫔跟前,告诉她们这是贵妃的恩典。
“是,奴才遵命。”汪春躬身应下,然后回去往下传达。
于是,当灵宝林饥肠辘辘的从望仙阁的主殿离开,回到偏殿时,桌上罕见的摆着一份银耳莲子羹。从宫女处得知这是盈贵妃的恩典,人人有份,以后每日都会有人送来时,灵宝林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与灵宝林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自然就是靖贵嫔了,她都要忍不住怀疑,盈贵妃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
“小主想多了吧,咱们这里的事盈贵妃怎么会知道?况且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她又何必帮灵宝林?”柳叶说道。
“也是。”靖贵嫔点头表示认同,随即不再多想,只想着明日如何“偶遇”圣驾,或是还要如何欺压灵宝林。
夏日漫长,可也终有结束的时候,眼看回宫的日子在即,徐蕙每日都掰着手指盼着呢。她想立刻听夏蝉说说四皇子妃的情况,更想将四皇子召进宫来听他亲口说。终于,八月初一,皇帝起驾回宫,八月初三下午,圣驾回到阔别三月的太极宫。玉带桥前,淑妃打头、身后一步是平妃和容妃,在她们身后是所有在这个夏天留在太极宫的妃嫔们,她们都在等待皇帝和贵妃的车驾。
帝妃二人在她们眼前一起下车,缓缓朝众人走来,这一刻,淑妃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嫉妒的。明明她才是陪伴皇帝更久之人,为何此时跟在皇帝一步之后的不是自己而是盈贵妃。不过淑妃的想法并没有显露出来,她的脸上带着恭敬和思念,率先跪地恭迎皇帝和贵妃回宫。
“免礼,平身。”皇帝说道,接着转头对盈贵妃说道“朕前头还有事,就不送你回关雎宫了,明日朕再去看你。”
“是,臣妾等着陛下。”盈贵妃点头道,接着众人再一次行礼恭送皇帝离开。
皇帝走后,盈贵妃对淑妃和平妃说道“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本宫自有赏赐。”说完又对着其他人说道“今日不早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明日辰时再到关雎宫来请安即可。”
“是,臣妾/妾遵命。”众人躬身应是后,盈贵妃点点头率先上了来接她的肩舆,领着人浩浩荡荡的往关雎宫去了。到了关雎宫,门口的夏蝉早已等待多时了,此时正领着留守关雎宫的所有宫人恭迎盈贵妃回宫。一番折腾后,终于是进了内室,徐蕙的气还没喘匀就赶紧问道“芷岚如何?一切都好吗?你去看过了吗?”
“娘娘别急,先喝口茶顺顺,听奴婢慢慢说。”夏蝉赶紧给徐蕙上茶,然后回禀道“自从接到殿下派人送来的消息,奴婢就立刻给娘娘送去太平宫了。如同奴婢在信中所述,四皇子妃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香,没有什么不适。陈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皇子妃脉象平稳有力,怀像极好,只要一直好生保养,必然能平安生产。秋雁那里也穿回消息,说四皇子妃养的极好,每日三餐点心都用的下,心情也很好,请娘娘放心便是。另外,徐府的老夫人和二夫人也去拜见过四皇子和皇子妃,送了些大公子当初用过的东西,说是在佛前供了七日的,保佑四皇子妃平安生产。”夏蝉知道徐蕙着急,一口气全讲完了。
“那就好。我听说大皇子他们曾经去给铎儿贺喜?”徐蕙问道。
“是。”夏蝉答道,“就在陛下的赏赐送去那日,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领着各自的皇子妃一起去了,不过只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想来无碍的。”
“嗯,还算有分寸。”徐蕙点头道。“既然我已经就来了,就看看还有什么用得上的一并给铎儿和芷岚送去。另外派人去告诉钊儿,不许他去他哥哥那里捣乱,若是扰了他嫂嫂休息看我怎么治他!”
“是,奴婢立刻就去!”冬雀抢着接了这份差事,一想到等会儿要看见六皇子殿下的“苦瓜脸”,冬雀就忍不住想笑。
“季安。”徐蕙说道。
“奴才在。”季安赶紧上前一步听娘娘吩咐。
“辛苦你再出宫一趟,去四皇子那里告诉他,明日早朝后让他来关雎宫一趟。另外告诉四皇子妃,有孕期间不要来回折腾,我这里不差她一两次请安,让她安心养着就是了。”徐蕙吩咐道。
“是,奴才遵命。”季安说罢也领了差事离开。
徐蕙吩咐完这些才终于能安心喝口茶,开始考虑中秋宴会的各项事宜。今年的中秋宴上,皇帝会给一些人晋位,座次上就要重新调整一番。妃位上应当还是没有变动,妃位以下柳修华也不会动,悫婕妤也不会动,靖贵嫔嘛,她自己不争气没能挽回皇帝的心意,怕是还要再待上几年,只看七皇子成婚时皇帝愿不愿意给她、给沈家一个面子了。至于其他几位贵嫔和嫔上的,皇帝应该也没有要晋谁的意思。再往下就是充容,最有可能晋位的是翩充容,五皇子刚成婚,往上晋一位也不是不可以,至于为什么不在五皇子成婚前给她晋位,徐蕙猜想,皇帝恐怕是把这事忘了,不然此次去行宫也不会把悫婕妤和翩充容都带上了,估摸着是看了自己拟的随驾名单才惊觉当初忘记给人家晋位了,事后找补呢。当然这些都是徐蕙的猜测,事实如何只有皇帝自己知晓了。嫔位按照规矩可有八人,如今只有三人,此次徐蕙打算把棠充容也推上去,这样毓符宫里就有一贵嫔,一嫔。二人的位份只差一级,想必棠充容面对靖贵嫔时就更加有底气了。其余的,新宝林有公主可以晋上一位,慎美人估计一个才人位份是跑不了的,皇帝若是想,容华也不是不可以。张才人、李才人也可以动一动,至于范容华嘛,皇帝本身就不喜欢她,徐蕙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她添进晋位的名单,给淑妃添堵。至于灵宝林,估计皇帝和淑妃都不打算让她晋位,最好一辈子待在宝林的位置上。
别看如今后宫中的妃嫔足有二十余人,御前也有几个得宠的宫人,可与前朝甚至先帝时期相比,皇帝都算得上是节俭的了。不说别的,就说先帝中期,后宫里有名有姓的嫔妃足有五六十人,除了明睿皇后独居凤仪宫,其他哪怕再得宠的妃嫔也没有单独居住一宫的,两个偏殿一个后殿全都塞的满满的,后来实在住不下了,还有住在主位娘娘的暖阁里的呢。若不是先帝晚年的那一场宫变,不仅涤荡了前朝,后宫也未能幸免,但凡有一点儿牵连的全部都被诛杀殆尽。不然陛下登基后,小小的宁寿宫根本住不下那许多太妃们。
徐蕙还是庆幸皇帝不是个“好色”之人,不然她管起后宫来可没有这么方便。想好了大致的的方向,徐蕙就打算沐浴休息了。颠簸了几天,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才行。
第二天一早,离着辰时还有一刻钟,冬雀就进来禀报说,除了淑妃所有人都到了。徐蕙听了点点头,搭着春莺的手起身,施施然的往外走去。
盈贵妃一出来,众人皆起身行礼。
“免礼,平身,都坐吧。”盈贵妃说道。
“谢贵妃娘娘。”众人谢恩后起身落座。就在这时淑妃终于姗姗来迟,只见她请安后不等盈贵妃说话,自己先开口道“臣妾没来晚吧,眼看这才刚到辰时呢。”
听了她的话,盈贵妃笑着说道“淑妃好眼力,的确刚到辰时,你来的不算晚。”
“那就好,臣妾瞧着大伙儿都到了,还以为晚了呢,那可是对贵妃娘娘不敬之罪,臣妾可担不起。”淑妃说道。
“这有什么?”盈贵妃不在意的摆摆手说道“别说你今日没晚,就是晚了本宫也不会怪罪你。人都有个懒怠的时候,况且这几个月你和平妃替本宫管着宫务本就辛苦,本宫如何还会苛责你呢?好在过了今日就好了,你也能好好歇歇了,换本宫要开始忙喽。”
盈贵妃的语气轻快,底下众人也跟着一起轻笑起来。淑妃见状也只好跟着一起笑,总不能所有人都高兴只有她拉着脸,那才是更招人笑话。
“对了,趁着你们都在,本宫就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中秋宫宴,陛下有意再次加封后宫。”盈贵妃说道。
此言一出,屋里先是一静,然后忽然如炉火上将沸未沸的水面一般,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实则底下已经开始翻腾了。盈贵妃由着她们小声议论了一会儿后,轻咳一声,使屋内重归平静,众人的眼神也都再一次凝聚在她的身上。
“此次妃嫔晋位,本宫会向 陛下进言,一来让位份低的都能至少晋位一级,二来有许多人伺候陛下多年,位份始终不高,本宫也会替你们争取动一动。”盈贵妃边说眼光边巡视在场诸人,再结合她说的话,不少人都觉得此次晋位自己会有机会!
“只是,这件事终归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本宫也只能言尽于此。不过,本宫还是要提醒诸位,无论晋位与否,都要谨守宫规,不得逾举,不然,别说晋位,原本的位份保不保得住就不一定了。”盈贵妃给完甜枣还要补上一棒子。
“是,臣妾/妾谨记贵妃娘娘教诲。”众人听罢,起身应是。
请安结束后,淑妃和平妃留下来交割宫务。盈贵妃大略翻了翻账本就交给身边人收下去了。接着让人取出两个托盘,说是慰劳她们这三个月的辛苦。淑妃推辞了一番不过只好收下,平妃倒是不客气直接就接下了。将这二人送走,徐蕙才对春莺和夏蝉说道“还是要辛苦你们蝉重新看看账册,如无不妥才再收起来。”
“都是奴婢份内之事。”春莺和夏蝉一起说道。
安排好查账的事,徐蕙就等着四皇子过来了。她一早就到小厨房去亲自将煲汤的食材挑选好,看着她们放进汤盅里,又吩咐了几样四皇子爱吃的点心,这才安心梳洗,等着众人来请安。随着外头的脚步声响起,徐蕙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四皇子掀帘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