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次日卯时初刻送进来的。
阿隼把那份加急文书搁在案上,退后半步,没有说话。
云瑶展开来看,看到第三行,放下了。
“萧琰亲自去了恒通钱庄?”
“是,昨夜戌时,带了十二名府兵,把掌柜的连同几个账房一并押走了。”阿隼顿了顿,“还有聚源、广盛两家,今早寅时,同时封门。”
三家。
一夜之间,三家。
云瑶把文书重新叠好,搭在砚台旁边,眼神落在那枚龙元上。
她早料到萧琰会出手,却没料到他出得这么急,这么狠。
雷霆。
这个人,骨子里是急的。他擅长等,却不擅长忍。一旦忍到头了,那刀落下去,是不会留缝隙的。
“掌柜关进去了,其余那些钱庄什么反应?”
“乱了。”阿隼用了这两个字,干净利落,“昨夜有六家主动递了帖子,说要拜见郡主。”
云瑶没动声色,把那叠帖子拿过来翻了翻,随手摁在一边。
六家。都是她那份名单里的人。
果然,鱼进网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吓进来的。
这倒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巷口卖馄饨的担子还没出摊,青石板路还湿着,踩上去会有声音。
云瑶把窗推开一道缝。
凉气漫进来,带着雨后湿土的气息。
她在这里站了片刻,把那六张帖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
“安排在午后,头一个,约夏记布庄的东家过来。”
阿隼抬头。
“为何是他?”
“欠了德丰隆三万两,借了将近八个月,利滚利,现在少说有四万出头。他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正是要钱的时候。”云瑶说得极平,像是在念账本,“这种人,不难谈。”
阿隼把那个名字记下,转身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又顿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这两天第三次“顿了一下”,云瑶有点想笑。
“郡主,”他还是没回头,“王爷那边……他昨夜封了三家,今日朝里已经有人递折子了。说他滥用职权、扰乱市井。”
“谁递的?”
“礼部侍郎,谢鸣之。”
云瑶把那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谢鸣之。广州海贸牌照,三成的份子压在谢家船行里。
她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就是那个动作。
“我知道了。”
午后的光,斜斜照进偏厅。
夏记东家叫夏忠,四十出头,穿了件半旧的褐色直裰,帽檐压得很低,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云瑶想象中轻。
这是一个习惯缩着自己的人。
云瑶在主位坐着,没有立刻开口,只叫丫鬟给他上了茶,然后安安静静看他。
夏忠把茶碗接了,没喝,两只手把那碗攥得很紧。
“郡主,”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草民此来……”
“夏东家,”云瑶打断他,声音轻,却把他的话截得干脆,“你不必急着说来意,我大概也猜得到。”
夏忠抬起头,两眼里有一点慌。
云瑶拿起茶盏,拨了拨浮叶,“恒通的掌柜昨夜被押进去了,你那边欠着德丰隆的账,还没着落,对么?”
夏忠喉结动了一下,没答。
但这沉默,就是答案。
“德丰隆的人,前两日是不是找过你,让你联名上书,拒收龙元?”
“草民……草民没有签那个名字。”夏忠把头低下去,声音更低,“真没有,郡主,草民是怕,是真的怕,所以……”
“所以你来找我了。”
云瑶搁下茶盏,声音始终很稳。她没有穷追那个“怕”字,而是直接往下走,“你现在欠德丰隆多少?”
夏忠的手收紧了,停顿了两息,才开口:“四万三千两。”
偏高,比她估的还多。
云瑶在心里把数字转了一圈,面上不露,只微微点头。
“我有个法子,”她说,“龙元新局这边,正缺几家参与周转的铺保商户。夏记布庄若是愿意,往后每月走账的龙元结算,官府给你七厘的手续补贴,另外,”她顿了一下,“德丰隆那笔账,我可以替你疏通,分三年还,利息按官府今年定的息率走,不压你。”
夏忠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他来之前,准备的是认罪、是磕头、是说些软话换条退路,他没准备过,有人递梯子上来。
“郡主……”
“你回去想一想。”云瑶站起身,把那个决定的空间干脆还给他,“不必今日答复,给你三天。”
她说完,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侧过来,加了一句。
“夏东家,苏杭这潭水,现在是浑的,但浑水,也有先摸到鱼的人。”
她没再说下去,就进去了。
夏忠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退出去。
丫鬟把他送走,转回来,在帘子外头道:“郡主,下一位,德顺钱庄的莫掌柜,已经候在外头了。”
“请进来。”
云瑶重新在椅上坐定,把案上那张名单翻出来,用笔在夏忠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点。
而城北那头,萧琰的事,还没完。
谢鸣之的折子递上去,没等到回应,他自己先坐不住了,当天午后就托了中间人,请萧琰“便叙”。
萧琰知道这个帖子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拿话压他。
他把帖子扔给亲随,“回了,就说本王公务繁忙,改日再议。”
亲随接了帖子,迟疑了一下,“王爷,谢侍郎那头……今早还往几位布政司的大人处走动过,说是要……”
“说是要联名弹劾本王?”
萧琰自己把后半句接了,语气平得出奇,平到没什么起伏,反倒比动气更叫人难猜。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广州的人,伸手伸到苏杭来了,还伸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那三家钱庄的背后股东,恒通的大股东,是谢家的连襟。
所以昨夜封门,谢鸣之今早就跳了。
这只手,按得倒快。
萧琰收回目光,把窗推上,回到案边坐下。
他展开一张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在末尾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折好,封口,递给亲随。
“送去郡主那里。”
亲随看了一眼那封口的信,没问,接了就走。
萧琰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云瑶的路数,查台账、找支点、先稳住最软的那几个,这条线,走得细,走得稳,比他想的还快。
但她那条线,是绳子。
绳子够细,能捆,却不够快。
他这把刀,快,但刀快了,容易走形。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局。
他知道。她也知道。
但他们谁都没有明着讲过这件事。
萧琰在那张案上的空白处,落了一个字,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袖袋里,没有递出去。
那封信,在酉时之前送到云瑶案上。
云瑶展开,看了两遍。
萧琰写的是正事,他那边打算在封了三家之后,给剩余几家大钱庄递橄榄枝,准许他们以入股形式参与龙元铸造,官府让出铸造利润的两成,换这些钱庄主动推行新币。
这一手,和她今日跟夏忠说的那套,路数相同,力道不同。
她那套,是对小商户的。
他这套,是对大钱庄的。
雷霆,再加怀柔。
两套拼在一起,不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云瑶把信折好,搁在那枚龙元旁边,两样东西挨着,一个有温度,一个没有。
窗外天色已暗,街上有人在吆喝收摊。
她把那张名单拿起来,今日谈了四个人,有两个当场点头,有一个说回去想想,有一个,东城布庄的钱老爷,全程端着架子,什么都没应,走得很好看。
云瑶在钱老爷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不是圈定,是提醒自己,这个人,要另想办法。
灯芯燃起来,光把那张纸上的字照得清晰,也把那一行一行的名字,压得很重。
四十七家。
还有四十三家。
云瑶把笔搁回笔架,伸手把那枚龙元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片刻。
龙身上的鳞片,每一片都细,都清,都压得下去。
她把那枚龙元收进袖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夜风进来,带着苏杭惯有的水气,凉,但不冷。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眼神落在对街那盏还没熄的茶馆灯笼上,红的,晃着,映在湿地上碎成一滩。
鱼还没进完。
线,还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