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快暗了。
云瑶把马缰甩给门房,脚步没停,径直进了内书房。
案上摞着两份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压着一张小笺,是宋匠头差人送来的,精工坊领了料,卡具明日开始备料。
她把那张小笺单独搁到一边,在椅子里坐下。
手指点了点桌面。
卡具在动,各坞评级在动,谭掌柜那边第五家也快谈拢了。
可还有一个口子,她一直没提,也没人说。
人。
不是银子。是人。
沿海那些船坞,大坞有自己的老师傅,但老师傅不等于懂分段法,分段法这东西,按工序拆,按卡具定位,各坞各做各的,做完还要合,拼缝、水密、主骨的咬合,这每一道,要的都是真正摸过大船的手。
那种手,不是学徒学出来的,是跟了船一辈子的人才有。
她想起去年在泉州港见过的一个老人。
那人蹲在船坞边,拿一根手指沿着船肋骨的接缝摸了一遍,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冲旁边的年轻匠头说了句,“这里走水。”
年轻匠头不信,当场反驳,说浸水检验已经过了。
老人没再争,只是起身走了。
三天后,那艘船出港,回来时舱底积水两寸。
接缝处。
云瑶当时站在岸边看了全程,没说话。
那个老人姓黄,疍民出身,世代跟海走,他父亲的父亲就是造船的,手艺传了三代,没进过任何官坊。
像黄老这样的人,沿海一带不算少,但散,也不受待见。
官坊不爱用,嫌他们没名籍,资历上填不进去;私坞用,也只是雇个短工,谈不上留。
云瑶把那张小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福建、广东,疍民老匠,世代造船者,招。”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搁下笔,叫了声,“来人。”
门口的亲随进来。
“去请龙元过来,晚饭前能到就今晚谈,不能到就明早。”
亲随应声退出去。
龙元来得快,酉时末,人就到了。
他在椅子里坐下,先瞄了眼案上那张小笺,没主动问。
云瑶也没绕,直接说,“我要从福建和广东招人,疍民里头,世代造船的老匠人,有多少能找到多少。”
龙元,“招来做什么?”
“充院里的技术人手,带徒传艺,同时参与分段建造的工艺把关。”
他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郡主,这些人没有名籍,要进官坊体系——”
“授官身。”
龙元停了一下。
“授官身,”他复述了一遍,声音平稳,但眼皮跳了一下,“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云瑶端起茶盏,“但分段建造要跑通,靠的是工艺口的人。沈崇能盯校验,但他一个人盯不住所有坞,各坞要有自己的老手,懂拼缝、懂水密、懂合龙,这些人不可能从头培训出来。”
龙元沉默了片刻,“授官身,要走吏部流程,资历、籍贯、保人,每一道都要查,疍民那边,很多人连户籍都不完整。”
“流程我来推,你负责找人。”
她放下茶盏,看向他,“龙元,你在闽粤两地跑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疍民那头,你有没有熟络的渠道?”
龙元没说话,只是唇角动了一下。
算是默认了。
云瑶,“我不要年轻的,我要五十岁以上,造船不少于二十年的。有儿子或者徒弟也跟来的,一起算进名单,整家整户收,不拆散。”
她的语气不紧,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龙元把她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郡主打算给什么待遇?”
“官身,月俸,家里的人有安置,孩子进学有门路。”她顿了顿,“他们大半辈子在海上漂,没个落地的地方,这次给他们一个。”
沉默。
龙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能问一句,郡主为何非要疍民?官坞里也有老匠人。”
“官坞的老匠人,造的是官船。”云瑶说,“官船和商船,要求不一样,官船要的是规制,商船要的是能跑、能装、能抗风,两套东西,手感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疍民造的船,得下海过的。”
龙元把那句话听进去,没再问了。
“我回去排人,两周内,先给郡主一份初步名单。”
云瑶点头,“人核实好了再报,宁可少,不要凑数。”
龙元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转身,“郡主,授官身这件事,朝里有些人会有话说。”
“我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龙元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云瑶没动,就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写了几个字的小笺。
疍民授官身,这件事,放出去会引出什么声音,她心里有数。
无非是几种。
一是说规制乱了,没名籍的人进不了官坊体系,自古如此,你凭什么动;二是说这些人技术未经认证,信得过吗;三是……有人会看出来,她在借这件事往造船这条线上塞进一批只听她的人。
第三种,才是真正的阻力。
但那是后面的事。
眼下,她需要的是让分段建造跑通,只要第一艘跑通了,后面的质疑就有一半不攻自破。
她把那张小笺折起来,压进袖袋。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沈崇。
“我打算在泉州另设一处,”她说,“专门用来培训造船技工,老匠人带,定期收学徒,系统传艺。”
沈崇端着茶,眼皮没抬,“郡主说的是技工学堂?”
“差不多这个意思。”
他这才抬起眼,打量她一下,“在哪里设?”
“泉州。”她说,“泉州港口条件好,周边匠户也多,往闽粤两地招人也方便,走海路近。”
沈崇放下茶盏,“这和天工院的职能,要怎么划分?”
这是个好问题。
云瑶,“天工院负责研发和验收标准,技工学堂负责把标准落进人身上,出来的人,往各坞派。两处不重叠,但要对接。”
沈崇点点头,没反驳,只是问,“师资哪里来?”
“龙元那边在招疍民老匠,授官身,进来的这批人,一部分上工艺一线,一部分进学堂带徒。”
沈崇沉默了片刻。
他是官坊出身,一路规规矩矩走过来的人,乍一听让疍民进学堂当师傅,心里头那根弦明显拨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把茶盏往案上推了推,说,“学堂的课目,我来帮郡主梳一份框架,船体构造、材料辨识、各工序操作规范,老匠人的经验要成册,不能只在口头上传,不然人走了,东西就散了。”
云瑶,“对。”
她就等他说这句话。
“成册这件事,是重中之重。”她补充,“每个老匠人的手艺,都要有人跟着记,他怎么判断水密,怎么看接缝,怎么摸骨架,每一套都要变成文字,变成图,变成后来人能学的东西。”
沈崇在脑子里估了一下,“这要配专门记录的人,识字、懂绘图,还要能听懂匠人的话。”
“院里没有吗?”
“有,但不多。”他顿了顿,“郡主,这件事如果认真做,规模不小。”
“我知道。”云瑶站起来,“但这是长线,越早开始越好,等第一批老匠人老了,再想留,留不住了。”
沈崇看了她一眼,“是。”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院子里,有个小学徒拿着木料跑过去,脚步咚咚响,跑得很急。
云瑶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框架你先拟,两周内给我初稿,不用等招募完成,先把架子搭好。”
“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学堂的名字,你来取。”
沈崇一愣,“我?”
“你是天工院的人,这学堂算天工院往下开的一个口,名字你取更合适。”
沈崇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叫……”
他想了片刻,“集成堂。”
集各家之技,成一脉传承。
云瑶点了点头,“好。”
出了天工院,日头正好。
她翻身上马,拨头往泉州方向。
那些老匠人还没到,学堂还只是一张空白的纸,银子的口子还没全部打开。
但事情,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马蹄声踩在青石路上,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