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前,方主事来了。
云瑶坐在书案后头,手边压着昨夜又重新对过一遍的造价单,没抬头,“说。”
方主事把账册摊在桌上,手指点了两处,“现银余额,扣除这个月例支和龙元铸造押金,实到手可调动的,三万七千两出头。”
三万七。
云瑶把笔搁下来,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没说话。
方主事等了一下,又轻声补了句,“木材采买那头若要走西边的线,光是打点和运费,保守估八千两起。”
三万七,减掉八千,剩下不到三万。
船体主体造价,按沈崇那张单子,第一艘保守十一万两。
她现在手里的,连零头都不够。
方主事没再说话,站在那儿,把账册合了一半,等她开口。
云瑶用食指轻扣了一下桌面,只扣了一下,然后把那张造价单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在盯那个数字,但脑子里转的不是数字。
沿海几个港口,她跑过两个,见过当地船坞的规模。渔船、小货船,都是整体造,一个船坞、一批工匠、从龙骨到帆桁,一艘造完才造下一艘,工期拉得很长,钱堆在里头动不了。
要快,要省,就不能这么干。
她把造价单翻过去,拿起笔,在背面画了条横线,把船体拆成几段,标了号。
“你先下去。”
方主事应了一声,把账册收好,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云瑶盯着自己画的那几段,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笔又搭回去,起身,“备马,去天工院。”
沈崇没料到她会来第二天。
他正坐在工坊里,跟两个匠头在对龙骨的木料规格,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云瑶,站起来,“郡主。”
云瑶没客气,直接走到他们对着的那张图纸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有个法子,跟你商量。”
沈崇把手里的记录册合上,“说。”
她把造价单背面那张草图掏出来,摊在图纸旁边,“把船体拆开,分段造。”
沈崇俯身看,眉头动了一下。
“船体分成几个模块,龙骨段、舯部、首尾,分开,按标准图纸,发到沿海几个船坞同时开工。”她手指在那几段上划过,“造完之后,运到总装厂合龙。”
沈崇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张草图,把那几条线看了很长时间。
旁边两个匠头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
云瑶也没催,站着等。
沈崇开口,声音平,“理论上,工期能压下来。”
“能压多少?”
他想了想,“单段造,配上熟手,一段最快三个月。三段并行,折算总装时间,可能五到六个月出一艘,比整体造省一半。”
云瑶,“但?”
沈崇抬头看她,“但配合公差要严,各段误差超标,合龙就对不上。各个船坞用的工匠,技术参差,手法不一,拼出来的船,我没法保证跑深水。”
这话说得很直。
云瑶把那张草图重新折起来,“所以要统一图纸,统一标准,统一验收。”
“谁来统一?”沈崇问,“各坞的匠头,听谁的?”
她把草图压在那张大图的边角,“天工院出人,每个船坞派驻一个,盯着工序,负责验收每一个分段。合龙之前,不合格的段不上总装台。”
沈崇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本记录册重新翻开,低头记了两行。
记完,他没抬头,“郡主这个法子,我做技术这么多年,没见过人用。”
“我也没见过。”云瑶说,语气平淡,“但没用过,不代表不行。”
沈崇看她一眼,把笔搁下,“好,我重新推演一遍分段的接合结构,给你一份技术可行性报告,三天。”
“两天。”
沈崇,“……行。”
两天之后,报告摆在案上,厚厚一沓。
沈崇这次亲自来送,还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匠头,姓宋,是天工院里做结构的老手,蹲在一旁,拿着张图,随时答问。
云瑶把那份报告翻了大半,停在接合公差那一页,“这里说,各段接缝处需预留三分误差配合余量,这三分怎么做到统一?”
宋匠头往前蹭了一步,“回郡主,需要做标准卡具,各坞统一配一套,按卡具下料,误差就能锁在这个范围里。”
“卡具做几套?”
“按现在规划的三个船坞,至少九套,每个节点位置一套。”
“多少工时?”
宋匠头看了眼沈崇,沈崇点头,他才说,“熟手来做,一套三到四天,九套,加上校验,大概一个半月。”
云瑶把那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这个卡具,谁来做,谁来校验?”
沈崇接话,“院里有精工坊,做得了,校验我来盯。”
“好。”她把报告合上,“卡具这件事,先启动,不等别的。”
沈崇应了,转身去吩咐宋匠头。
云瑶把那份报告压在案角,靠回椅背,视线转向窗外。
分段造,这是省工期的招,也是省前期堆银子的招。
整体造,银子要一次性押在一个船坞里,十来万两,一动不动,等造完才能看到成效。
分段造,各坞分批次启动,资金可以分批投入,前期只需要先垫卡具和首段的材料款,后续段的钱可以滚动补进来。
这是她昨夜翻来覆去想明白的那个关键。
不是把钱省了,是把钱的时间轴拉开了。
她现在手里的三万七,先压首段和卡具,大概撑得住。等龙元那头推开两家,进账口一开,后续段的钱就能接上。
链能不能接上,是另一回事。
但链不接,就什么都没有。
沈崇回来,“郡主,精工坊那边,最快下周一可以开工做卡具。”
“行。”云瑶站起来,把那份报告收进袖袋,“另外,沿海船坞那边,需要你配合出一份各坞的技术评级,能接分段任务的,圈出来,给我一份名单。”
沈崇,“各坞之间,彼此未必熟,信息要怎么核实?”
“我来派人核实。”她说,“你出评级标准就够了。”
沈崇点了点头,“好。”
云瑶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转身,“这个分段法,如果第一艘跑通了,后续的船都用这个模式。你那边,尽早把操作规程整理成册,工匠培训也要进来,这是长线。”
“明白。”
出了天工院,日头偏西了一点。
亲随牵马在门外等,看见她出来,迎上去,“郡主,钱庄那边有消息,谭掌柜差人来,说第五家谈得差不多了。”
第五家。
云瑶把缰绳接过来,扶鞍上马,“让他今晚递正式函过来,我看了再说。”
她拨马头,往回走。
分段建造,这件事已经在动了。
但动起来的,只是开头这一截。
各坞的匠头,派驻的院里人,总装厂选在哪里,合龙之后的验收标准,跑第一个航程的路线,每一件都是悬在后面的口子。
她没有觉得轻松。
但棋已经落下去,就只管往下走。
马蹄踩在青石路上,一声一声,很稳。
前面路口,有个卖糖水的摊子,炉子的烟直直往上飘,风把它斜了一半。
云瑶视线扫过去,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