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戌初送到的。
云瑶还在灯下压那张名单，亲随敲了两下门，进来，把一封加了火漆的信搁在案上。
“天工院送来的，说是急件。”
她没动，先看了一眼火漆的压印。
天工院专用的螭纹，边沿清晰，没有启过的痕迹。
她才拿起来拆。
信不长，是天工院掌事沈崇的字，写得方正，一笔不多，一字不花，开头就是正事。
第二代战舰图纸，已成。
云瑶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她知道沈崇在赶。自从那批新材料送入天工院，他那边的动静就没停过，白天有烟，夜里有灯，她路过时还听见过里头的争论声，隔着墙都能辨出几个字，什么“肋骨承重”，什么“龙骨走向”，争得很不客气。
她当时没进去打扰。
她等的就是这一封信。
云瑶把信叠好，收进袖袋，起身拿了外袍，对亲随说了一句，“备灯，随我去天工院。”
天工院在城西，占地不小，前院是库房和材料场，后院才是真正干活的地方。
这个时辰，后院还亮着，不止一盏。
云瑶进门，沈崇就从角落里出来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了一半，下巴上留着短须，眼尾有两条深纹，常年在院里守着，皮肤看起来有些粗。他见了云瑶，没行大礼，只拱了拱手，“郡主来得快。”
“图纸在哪儿。”
沈崇转身，往里走，“来。”
云瑶跟进去，绕过两排搁着木料的架子，到了里头一间宽敞的屋子。
图纸铺在正中那张大案上，压了六七个铁重，展开着，边沿已经有些卷。
云瑶走到案边，低头看。
第一眼，就看出来和第一代的不同。
第一代的图纸她见过，那会儿的船体线条偏圆，船肋稀疏，主要靠船壳承力，是老匠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路数，结实，但限制多，大了就容易出问题。
这张图上的船体，是另一套逻辑。
肋骨密，走向有规律，从龙骨向两侧展开，像鱼，又像一把打开的扇骨。
船宽比第一代多了将近两成，吃水线以下的弧度也改了，更深，更稳。
她在船头那一段停了一下，指了指，“这里加固过？”
沈崇在旁边，“用了新料。”他顿了顿，“就是郡主上回批进来那批桐铁混锻的。”
“能撑多少？”
“抗风浪，照我们的测算，七八级没问题。九级……要看实际造出来。”沈崇说，语气很平，不夸也不踩，“图上是图上，真正的船，得造出来才算数。”
云瑶直起身。
七八级，已经够了。苏杭往南的海路，大风季也不过这个量级。
但她没开口说这句话，她看向沈崇，问了另一个，“造价。”
沈崇没立刻说，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单子，摊开，推过来，“这是核算。”
云瑶低头，看了一行，眉略动了一下。
比第一代，贵了将近三倍。
她没做声，往下看，看完整张单子，把它推回去，问，“木材这一块，为什么这么高？”
“全肋骨结构，用料多，而且有要求。”沈崇把那张单子收起来，“不是什么木材都能用，曲度、密度、韧性，都有规定。这一带能供上的，只有两家料场，还不够数，缺口大概在三成左右。”
三成。
云瑶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从哪里补？”
“往北，或者往西。”沈崇说，“北边的料，路远，成本还要加。西边的，要看通不通。”
她把那张图再扫了一遍。
工匠，也是问题。
沈崇已经在说了，“现在天工院里，能上手做全肋骨的，熟练的不过二十来人。这个结构精细，新人上手要时间，快也要三四个月。”
二十来人，造一艘大船，怎么够。
云瑶没问出口，她自己算。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排了一遍，造价、木材缺口、工匠数量，三道卡，一道都不轻。
沈崇在旁边看着她，没催，也没说话。
他跟郡主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了，知道这个时候说多了没用，等她自己理。
云瑶抬头，“沈掌事，你觉得，这个方案，值不值得上马？”
沈崇顿了顿。
他很少被人这样直接问。
他想了片刻，开口，语气稳，“我只管图纸对不对，船能不能造，这是我的分内。值不值得，这是郡主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我可以说一句，这个图纸，是我们院里几十个人熬了大半年出来的。好不好，我说了不算，让海路说。”
云瑶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说话很有意思，推干净了，但最后那句话留着。
她转回来，把那张图的船尾再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吃水线下的那段弧度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木材缺口，我来想办法。工匠那边，现在这二十多个人，先不要分散，集中用，先造第一艘。”
沈崇，“造几艘？”
“先定一艘。”她说，“把这艘造出来，跑一个来回，看实际数据，再定后续。”
沈崇把那张单子又摸出来，低头记了两笔，点了点头。
云瑶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纸，把压角的铁重整齐放回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沈掌事，这图纸，封存，不走外传，这件事你盯着。”
“明白。”
出了天工院，夜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云瑶在院门口站了一下，亲随把灯笼举着，没说话。
她在心里把那张造价单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艘，建下来，得从哪儿出这笔银子？
钱庄那边的局，还没收网。
龙元的推行，刚走了四家。
这两件事，都是往外放的线，都在等鱼进来，偏偏造船这件事，是现在就要往里垫的银子。
她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
木材缺口三成，要从西边补，西边那条线要通，就要先打点，打点要钱，造价本身要钱，工匠培训也要消耗。
三把口子，同时敞着。
云瑶走向来路，步子不快，灯笼的影子跟在她脚边，晃着。
她想起萧琰那封信里最后一段，官府让出铸造利润两成，换钱庄推新币。
那两成利润，是让出去的，短期不进账。
但如果钱庄真的顺了，新币推开，市面流通起来，后续的税收、厘金，才是真的进账口。
远水，近渴。
她走到巷口，对亲随说，“明日，把方主事叫来，让他把府里的现银余额对一遍，对完报我。”
亲随应了。
云瑶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造船，不是只造一艘的事。
她最清楚，第一艘是验证，第二艘才是开头，后面还有一条更长的链。材料要稳，工匠要扩，船坞要建，海路要跑通，每一环都要人，都要钱，都要时间。
她现在手里的筹码，够不够撑到那条链接起来？
不够，也要够。
她没别的选。
灯笼的光打在青石路上，映出一块不规则的亮，随着她走动，一步一步往前。
巷子尽头，茶馆的红灯笼还没熄。
云瑶看了一眼，绕了过去。
鱼，还没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