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脚下冰层崩塌的瞬间，身体一空，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冰层碎裂的巨响。冰冷的空气像无数把小刀，割着脸颊，往领口里灌。
“抓紧！”我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就被翻滚的冰雪和气流裹挟着，朝着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
混乱中，我看到寒霜长老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试图冻结周围的冰壁制造缓冲，但冰渊下方混乱的能量乱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冰系术法。巴洛克的地狱火在黑暗里燃起一团刺目的红，像个大号火把，照亮了周围飞速上掠的、布满锋利冰棱的嶙峋冰壁。清音仙子的琴音在坠落中变得断断续续，却依然顽强地试图连接众人、稳住心神。
幽影的反应最快，或者说，他体内的寂灭之力对这里的环境有种病态的熟悉感。他放弃了下坠的挣扎，任由身体坠落，那条右臂却抬起，寂灭之力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触须，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勾住了几块凸起的、相对稳固的黑色岩石，下坠之势猛地一顿，他成了众人的锚点。
“抓住！”幽影嘶哑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
距离他最近的巴洛克和一名雪妖向导本能地抓住了他延伸出的寂灭触须。那触须冰冷死寂，抓在手里像抓住了冰凉的铁链，但至少提供了借力点。巴洛克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从他身边翻滚而过的清音仙子。
我也在下坠中调整身形，秩序之力凝聚在脚下，狠狠踏在一块崩落的巨冰上，借力朝着幽影的方向荡去，半空中一把捞住了快要被乱流卷走的星莹。
寒霜长老和另一名雪妖向导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距离稍远，被一股更强烈的乱流卷向侧面的冰缝。寒霜长老只来得及将那名向导推向一块相对平缓的冰台，自己则被冰缝吞噬，消失在黑暗里。
“寒霜！”坚岩目眦欲裂。
但此刻谁都顾不上悲伤，下坠的速度在幽影的锚定和我们各自的努力下，总算减缓了一些，但依然在以危险的速度滑落。四周的冰壁像怪物的内脏，布满诡异的褶皱和尖锐的突起，稍有不慎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而更致命的，是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那声音不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冰壁的每一条缝隙、甚至从我们体内隐隐共鸣响起！无数个空洞、冰冷、带着抹除意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理智崩溃的噪音。
它试图钻进脑子里，把你刚看到的景象、刚听到的声音、甚至刚刚的想法一点点擦掉。
“静心！别听！”清音仙子的琴音再次拔高，带着破魔斩邪的锐利，试图刺破那层层叠叠的歌声。
我也全力运转众生元婴，秩序之力化作无形的屏障护住识海。但即便如此，依然能感觉到思维有些滞涩，记忆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星莹最惨，她本就对这种信息最敏感，此刻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身体筛糠般颤抖，全靠我拉着才没掉下去。
巴洛克一边抓着触须稳定身形，一边破口大骂，用最粗俗的深渊脏话对抗着歌声的侵蚀，似乎有点用至少他的怒火让他保持了清醒。
幽影则眉头紧锁，似乎在仔细分辨歌声中的细节：“不对……这歌声……不止一种抹除……还有……引导？”
引导？
就在这时，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温暖的、希望的光。
而是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如同陈年骨骼般的光。
光芒来自冰渊底部某个巨大的、平整的地面？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随着那光芒亮起，周围的歌声骤然一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开始变得有旋律了？一种极其简单、不断重复、带着诡异吸引力的冰冷旋律。
这旋律响起的瞬间，我抓着星莹的手，明显感觉到她身体一僵，然后竟然开始试图挣脱！
她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空洞地看向下方那点惨白的光，嘴里无意识地开始跟着哼唱那冰冷的调子！
被引导了！
不仅是她，连我抓着幽影寂灭触须的那名雪妖向导，眼神也开始涣散，抓着触须的手松了几分。
“清醒点！”我低喝一声，一道秩序之力直接打入星莹后心。她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随即露出后怕的神色。
幽影也察觉到了不对，寂灭触须猛地收紧，将那名向导牢牢捆住。
“下面那东西在主动呼唤！”幽影的声音带着寒意，“这冰渊是个陷阱！那些消失的雪妖，恐怕就是被这歌声引下来的！”
“那光是什么？”巴洛克眯着眼往下瞅，“看着不像好路数。”
“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下去。”我沉声道，“寒霜可能掉到那边了。而且，不搞清楚下面那东西，这歌声就不会停，我们就算爬上去，也会被它一直干扰，甚至可能被控制。”
众人明白这个道理，但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点诡异的白光，心里都沉甸甸的。
调整了一下状态，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下坠的速度，沿着冰壁，朝着那白光的方向缓缓降落。
越往下，寒气越重，连呼出的气都在瞬间冻成冰晶。歌声的引导力量也越来越强，需要时刻运转灵力抵御那种“下去，到光那里去”的莫名冲动。
大约又下降了一炷香的时间，冰渊底部终于清晰起来。
那确实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由万年玄冰构成的巨大冰原。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同样是苍白色的巨石垒成，样式古朴，与西海那座灯塔极为相似，只是更加巨大，也更加残破，塔身布满了巨大的裂缝，许多地方已经坍塌，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战。
而塔顶，那团搏动的、扩散抹除波动的暗灰光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塔身内部，从那些裂缝和坍塌的缺口中，透出来的惨白冰冷的光。
那光芒如同实质，流淌在冰原上，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一片死白。
而在塔周围，冰面上密密麻麻地，站立着无数身影。
全是雪妖。
男女老少都有，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一手抬起仿佛在呼唤，有的低头像是在寻找什么，有的相互搀扶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精致的冰雕。
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冰蓝色的血管和骨骼轮廓，但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嘴巴微微张开着，似乎还在无声地吟唱。
整个冰原，如同一个巨大的、被冻结的合唱团现场。
而在这群冰雕雪妖的外围，靠近冰壁的地方，我们看到了一抹冰蓝色的身影。
是寒霜长老。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冰面，一手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他周围的冰面上，残留着激烈战斗的痕迹，碎裂的冰晶、深深的划痕。
他还活着！
“寒霜！”坚岩激动地喊道。
但寒霜长老似乎听不见。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吼，身上冰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时而强盛，时而又被周围那惨白的光芒侵蚀、压制。
而那座残破的白塔，内部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我们的到来，陡然变得更加明亮！流淌在冰面上的白光如同活了过来，朝着我们立足的冰壁蔓延过来！
与此同时，塔身内部，那冰冷空洞的歌声，音量猛地提高了数倍！不再仅仅是引导，更带上了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它在命令我们下去，加入那个合唱团！
冰壁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冰棱和雪块崩落。
“不能下去了！”幽影吼道，“那光有问题！它在同化一切！”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上方的冰壁在持续崩塌，下方面对的是诡异的白塔和那片被冻结的雪妖冰原。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而寒霜，还被困在那片惨白光芒的边缘，苦苦支撑。
我们必须下去，救他，也必须面对那座塔。
“准备战斗！”我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秩序之力提升到极致，“目标：救出寒霜，探查白塔，寻找关闭这歌声的方法！”
众人神色一凛，各自握紧了武器，运转起最后的力量。
我们如同最后几名冲向敌阵的士兵，沿着不断崩塌的冰壁，朝着那片被惨白光芒笼罩的、死寂的冰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