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寄柔听不明白。
舍弃女儿，从何说起？
在徐景山出殡当日，她被安国公府的仆人叫走，见到了安国公。
安国公告诉她，今日他会派出一伙人假做匪徒，让一位婢子代替她做出坠崖而死的假象。
她当时茫然不已，连声询问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何要如此做。
可是安国公非但没有告诉她实情，反而黑了脸颊，沉声说，如若她不照他说的做，那她便不再是他的女儿。
舒寄柔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劈，整个人面色都苍白了几分。
“为什么？”
那是她听到后，最真实的想法。
安国公并不言语，只用冰冷无情的目光告诉她，即便她不同意，她这一回也是必死无疑。
其中的区别，无非是真死与假死。
所以……
那时的安国公，是真的想要她去死的？
至于抛弃妻子……
舒寄柔想不明白。
她的母亲林云蔚，不是因为冬日天干物燥，府上走水，导致安国公府当家主母林云蔚葬身火海吗？
下一瞬，安国公的声音，将她心里的疑惑尽数解开了。
“林氏当真是一位蠢笨无知的愚昧妇人，在皇后的千秋做出谋害皇后亲妹福宁县主来陷害纪知韵的事情，若非皇后仁慈，见福宁县主身体无恙，没有过多追究，不然我这国公的位置，恐怕就不保了。”
安国公目光犀利，盯着面前的男人说：“那我也就无法替主上做更多的事情。”
男人很是欣慰安国公的回答。
他再次轻笑出声，“国公好手段，关键时刻，就是狠得下心肠。”
安国公却是冷笑，“要不是她发了狂，我又怎会失手害死了她，正好被六郎撞见。”
“六郎也是个不中用的。”安国公出声训斥自己的儿子，“我不过是错手杀了他的娘，他竟然不向着我这个爹，帮我一同处置林氏的尸首，我就只能纵火，做出院内走水的假象，来掩盖林氏的死因了！”
男人听罢，连连鼓掌称赞安国公。
“狠得下心肠的人，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男人道，“日后主上要是取代了那位，你舒家的荣光，至少可以延续百年之久。”
听到男人这句话，安国公面容并未浮现任何的欣喜。
百年？
呵……
那也太短了。
他们舒家，迟早有一日，会成为中原大地的主宰者。
到了那时，何止会兴盛百年！
不过他回应男人的话，却显露出了他内心的高兴，“那便多谢主上的好意了！”
屋外的舒寄柔得知这一系列的事情，脑袋里顿时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进去他们之间的谈话，只觉得眼前瞬间变得天崩地裂。
她就像是一块微小的尘土，在大地破碎间，不慎跌落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亲——
她的母亲林云蔚，原来不是死于一场意外，而是被她的父亲安国公生生害死的。
她的兄长舒六郎，竟然亲眼看到了父杀母的场面。
难怪在母亲去世后，六哥哥便离家出走了，原来他是和自己一样，得知事情真相后，变得崩溃难受，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只能选择逃避。
逃避……
舒寄柔抿唇闭眼，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她的心就像是被千万根针刺穿了一样难受，整个人身子变得僵硬，直直立在书房前。
屋内再次传来两个男人的笑声。
这笑声，此时此刻落在舒寄柔的耳朵里，好似让她看到了当日母亲被父亲害死的场面，心如刀割。
她不知所措。
为母亲报仇，上前手刃了亲生父亲安国公？
她做不到。
她势单力薄。
父亲如此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能够杀了陪伴他多年的结发妻子，自然能够杀害作为女儿的她。
父亲不必承受生育的苦痛，所以他不如母亲那般疼爱孩子，他也有别的妾母为他生育的孩子，他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所以一旦被他发现她偷听到了这些事情，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舒寄柔脸色苍白转过身去，急匆匆离开。
屋内的男人听觉灵敏，听到那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道：“不好，方才有人来过。”
安国公神色如常，在舒寄柔转身离去之际，透过窗户纸，看到了舒寄柔今日所梳的发髻，已经判断了在窗外的人正是舒寄柔。
他云淡风轻地说：“无妨，我知道是谁，她没有多久可活。”
男人这才放下心来，厉声警告安国公，道：“今日之事，不许泄露半个字出去，否则你的身家性命都难保。”
安国公平生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闻言，他皮笑肉不笑道：“多年来我为主上殚精竭虑，不知做过多少大事情，我对主上的忠诚，你难道就不清楚吗？”
安国公慢慢悠悠道：“区区一个女儿，我还是舍得的。”
“更何况，她是被我舍弃过一次，已经死过一次的女儿。”
“那时的我心软，没能真要了她的性命，这一回，我再不会有任何的妇人之仁，定会让她在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男人听到安国公如此凉薄的话，面容非但没有半分的唏嘘，反而是十分欣慰安国公能有此觉悟。
他轻轻拍着安国公的肩头，“你今日的所做作为，我会全部告知主上。”
安国公张开嘴巴哈哈大笑。
——
——
舒寄柔睁开眼，尚未从惊厥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一个时辰前，她被一群黑衣男子追杀的场景。
她捂着脑袋，很想让把自己脑海中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通通删除。
纪知韵端着贺拢玉为她熬好的汤药走至床榻边上，轻轻吹了吹汤勺内的药水，打算喂到舒寄柔嘴边。
舒寄柔整个人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坐直身子，一脸害怕地往后推了推，靠在床榻上的软枕。
“寄柔，别害怕，我是阿嫣呐。”
纪知韵温声细语地说话。
声音就像是她平日里哄着容姐儿唱孩童的歌谣时一样。
“阿……阿嫣……”舒寄柔深吸一口气，还未从那时的震惊缓过来。
“是啊，我是阿嫣。”纪知韵微笑道，喂她喝了一口药，“寄柔听话，喝下这碗药，好好休息一日，什么都会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