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阳。
北境城外的山岗上,萧青瓷带着白妞,在母亲沈清漪墓前祭拜。坟头那株移植来的江南桂树已开了第二茬花,金黄碎蕊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香气清远。
“娘,女儿要走了。”萧青瓷斟满一杯桂花酒,缓缓洒在墓前,“这次走得远些,去西域,去东海,去看您没看过的风景。等女儿回来,再讲给您听。”
白妞也变回猫形,蹲在墓前,轻轻“喵”了一声,似在告别。
祭拜完毕,萧青瓷翻身上马——不是追风,而是一匹新驯的黑色骏马,名曰“踏雪”。白妞跃上马背,在她身前坐好。两人一马,缓缓下山。
山脚下,送行的人已等了许久。
萧破军站在最前,钱莺、韩靖、赵虎李豹、白云子、林文修等年轻官吏,还有威虎营的将士们,黑压压站了一片。
“就送到这儿吧。”萧青瓷下马,走到父亲面前。
萧破军用力抱了抱女儿,声音沙哑:“常写信。”
“一定。”
钱莺递上一个硕大的包袱:“小姐,这是肉干、奶饼、新做的冬衣。西域风沙大,多保重。”
萧青瓷接过:“钱姨,北境就劳您费心了。”
赵虎李豹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赵虎憋出一句:“小姐,要是有人欺负您,捎个信,俺们带兵杀过去!”
李豹点头:“对!管他是西域国王还是东海龙王!”
萧青瓷失笑:“好,若真有人欺负我,一定叫你们。”
白云子道长捧上一个玉盒:“公主,这是老道新炼的‘避瘴丹’,西域多毒虫瘴气,服之可避。”
“多谢道长。”
林文修等年轻官吏齐齐行礼:“恭送公主!我等必守好北境,待公主归来!”
萧青瓷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境城,望了一眼父亲,望了一眼这些她守护了十年、也守护了她十年的人们。
然后,调转马头。
“驾!”
踏雪长嘶一声,扬蹄奔向西方的官道。
白妞回头挥手,赤发在风中飘扬。
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秋日原野的尽头。
萧破军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钱莺轻声道:“王爷,回吧。”
“回。”萧破军转身,步履依旧稳健,“瓷儿长大了,该飞了。咱们守好家,等她回来。”
众人默默跟随。
城楼上,“萧”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说: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家。
十月初,萧青瓷抵达玉门关。
这里是中原与西域的交界,关外便是茫茫戈壁。守关将领是当年七国盟军中的楼兰将领,见到萧青瓷,激动得单膝跪地:“末将尉迟雄,拜见公主!”
“尉迟将军请起。”萧青瓷下马扶起他,“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尉迟雄哈哈大笑:“老了老了!倒是公主,越发英武了!”他看向白妞,“这位就是白虎神兽?”
白妞歪头:“我叫白妞。”
尉迟雄一怔,随即笑道:“好名字!来人,备宴!给公主接风!”
宴席设在关城最高处,推窗可见万里黄沙,残阳如血。尉迟雄说起这些年西域的变化:七国盟军解散后,各国和平共处,商贸繁荣。只是最近,西方来了批“拜火教”的传教士,在各国宣扬教义,引起了一些纷争。
“拜火教?”萧青瓷皱眉,“可是以火焰为图腾?”
“正是。”尉迟雄道,“他们自称来自极西之地,教义古怪,说什么‘世间有光明与黑暗二神,需以火焰净化黑暗’。楼兰国已有不少百姓改信,连王室都有人动摇。”
萧青瓷沉吟:“信仰之事,不宜强压。但若借传教之名行不轨之事,便不能坐视。”
“公主英明。”尉迟雄道,“末将已派人暗中监视,目前尚无恶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的祭司,似乎会些邪术。”尉迟雄压低声音,“有百姓说,见过祭司以火焰治愈绝症,也有人见过他们以火焰焚烧‘异教徒’——那些被烧的人,惨叫时身上会冒出黑烟,诡异得很。”
萧青瓷与白妞对视一眼。
火焰治愈?焚烧黑烟?
这倒像是……某种净化邪祟的手段?
“明日,我去看看。”她决定。
翌日,萧青瓷换上西域女子服饰,面覆轻纱,带着同样打扮的白妞,混入楼兰国都“火洲城”。
这座城市名副其实,建筑多以赤红砂岩砌成,在烈日下如燃烧的火焰。街市上,商队驼铃叮当,胡姬舞姿曼妙,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馕的香味。
城中央广场上,果然聚集了大批百姓。高台上,一个身穿白袍、头戴火焰纹冠的中年男子正在布道,正是拜火教大祭司。他手中托着一团火焰,火焰竟悬空不落,随着他的话语变换形状。
“信我光明神者,得永生!背弃黑暗者,得净化!”
台下信徒狂热呼喊。
萧青瓷凝神感应,那火焰并非幻术,而是真实的火焰——但火焰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似正似邪,难以分辨。
忽然,人群中传来骚动。几个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来,那汉子面目狰狞,眼中泛着诡异的绿光。
大祭司高声道:“看!这就是被黑暗侵蚀的灵魂!今日,我以圣火净化他!”
他手指一点,火焰飞向那汉子。
汉子发出凄厉惨叫,身上果然冒出滚滚黑烟。黑烟与火焰交织,发出“嗤嗤”声响,最终黑烟散尽,汉子瘫软在地,眼神恢复了清明。
百姓们惊呼:“神迹!真是神迹!”
萧青瓷却眉头紧皱。她看得分明,那汉子身上的“黑烟”,其实是某种阴邪的咒力。拜火教的火焰,确实有净化之效。
但问题是——这些被“黑暗侵蚀”的人,是怎么出现的?
她暗中展开神识,扫过全城。果然,在城西一处偏僻院落,感应到了浓郁的阴邪气息。
“白妞,走。”
两人悄然离开广场,来到城西。那院落大门紧闭,门外挂着“禁地”木牌。萧青瓷轻轻一跃,翻墙而入。
院内景象令人作呕。
地上摆着数十个陶罐,罐中浸泡着各种毒虫、药材,散发刺鼻气味。墙角堆着白骨,看形状竟是孩童的骸骨!
一个黑袍人正背对她们,往一个陶罐中倒入黑色粉末。萧青瓷一眼认出——那是“噬魂散”,以怨念炼制,能侵蚀人心智的邪药!
原来,那些被“黑暗侵蚀”的人,都是拜火教自己制造出来的!他们先下毒,再“净化”,以此骗取信徒!
“好个拜火教!”萧青瓷厉喝。
黑袍人猛然转身,露出一张枯槁如鬼的脸。他眼中绿光一闪,双手结印,院中陶罐齐齐炸裂,毒雾弥漫!
白妞怒啸一声,虎威爆发,毒雾倒卷而回!黑袍人惨叫一声,被毒雾侵蚀,瞬间化作一滩黑水。
萧青瓷以琉璃净火焚尽院中污秽,随后返回广场。
大祭司还在布道,忽然看见萧青瓷走来,心中一凛:“你是何人?”
“揭穿你的人。”萧青瓷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诸位百姓,你们被骗了!所谓‘黑暗侵蚀’,是拜火教自己下的毒!他们先害人,再假装救人,以此骗取信仰!”
她将城西所见一一道出,又展示从黑袍人身上搜出的噬魂散。
百姓们哗然。
大祭司脸色大变,厉声道:“妖女胡言!圣火,焚了她!”
他全力催动火焰,化作一条火龙扑向萧青瓷。
萧青瓷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火龙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枚赤红火珠。她淡淡道:“火焰本身无错,错的是用它的人。”说罢,火珠飞回,没入大祭司体内。
大祭司惨叫连连,身上冒出与那些“被侵蚀者”一样的黑烟——原来他自己也长期接触邪药,早已被侵蚀!
真相大白。
尉迟雄带兵赶到,将拜火教余党一网打尽。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跪谢萧青瓷。
离开楼兰时,尉迟雄感慨:“若非公主,西域恐生大乱。公主大恩,西域永记。”
萧青瓷摆手:“分内之事。尉迟将军,西域安宁,还需你们自己守护。”
“末将明白!”
十一月,萧青瓷抵达东海之滨。
站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她终于明白母亲诗中“海阔凭鱼跃”的意境。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白妞第一次见到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着浪花,又被浪花追着跑回,玩得不亦乐乎。
“瓷儿!海里有鱼!好大的鱼!”她指着远处跃出海面的鲸鱼喊道。
萧青瓷微笑看着。
这时,一个渔夫打扮的老者走过来,递给她一枚贝壳:“姑娘,第一次来海边吧?这贝壳送给你,能带来好运。”
萧青瓷接过,贝壳呈七彩光泽,十分美丽:“多谢老丈。”
老者笑道:“不用谢。看姑娘气度不凡,定不是寻常人。老朽在这海边住了六十年,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像姑娘这样眼神清明的,不多。”
“老丈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者望向大海,“海纳百川,是因为它足够广阔,足够深沉。人亦如此——心有多宽,路就有多广。姑娘,你的路还长着呢。”
萧青瓷心中触动,郑重行礼:“受教了。”
她在海边住了三日。看日出东海,看月涌星垂,看渔舟唱晚,看潮汐往复。
第三日黄昏,她坐在礁石上,取出母亲那十二封信,又读了一遍。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沈清漪写道:“瓷儿,娘愿你像海上的鸟,飞得高,看得远,累了便回巢。”
她抬头,海鸥正在归巢。
是啊,该回去了。
出来三个月,看了西域大漠,看了东海波涛。
也该回去看看父亲,看看北境,看看京城的外祖母和皇兄。
然后,或许再去南方,去南疆,去雪山,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但无论走多远,总会回来。
因为根在那里。
十二月,萧青瓷回到京城。
慈宁宫里,太后拉着她的手不放:“瘦了,也黑了。西域的风沙这么大?”
“外祖母,青瓷好着呢。”萧青瓷笑道,献上西域带回的葡萄干、东海带回的珍珠。
赵琰也来了,听她讲述一路见闻,抚掌大笑:“青瓷妹妹这一趟,比朕当皇帝十年见的都多!下次再去,带上朕!”
“皇兄说笑了,您是一国之君,怎能随意离京?”
“所以才羡慕你啊。”赵琰感慨,“自在往还,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除夕夜,宫中设宴。
萧青瓷坐在太后下首,白妞挨着她。宴席热闹,歌舞升平。但她心中却格外平静。
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世间百态,如今坐在这里,看烟火璀璨,听钟鼓齐鸣,只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宴至半酣,她离席走到殿外。
夜空中飘起细雪,这是京城今冬第一场雪。
白妞跟出来,变回猫形,跳上她肩头。
“瓷儿,你想什么呢?”
“想这十年。”萧青瓷轻声道,“十岁掌北境时,觉得天下太大,责任太重。如今二十三岁,终于明白——天下确实大,但心可以更大;责任确实重,但肩膀可以扛得起。”
白妞蹭蹭她:“那你开心吗?”
“开心。”萧青瓷微笑,“而且知道以后会更开心。”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路,而是自己选择的路。
守护该守护的,去看想看的,爱该爱的。
如此,便是一生。
远处,钟声敲响,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萧青瓷抱起白妞,走回殿内。
身后,雪落无声。
前方,灯火辉煌。
而她,终于可以真正地说:
功成拂衣去,青山自往还。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