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北境的第一场秋霜落下时,萧青瓷的车驾驶入了镇北王府所在的北境城。
城门早早打开,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那辆青幔马车缓缓驶来——车里坐着他们的公主,离家半年的公主回来了。
白妞趴在车窗边,赤金瞳孔好奇地张望着。街边的孩童们看见她,兴奋地指指点点:“看!是虎爷!”“不对,现在是白妞姐姐!”
萧青瓷掀开车帘,朝百姓们微笑挥手。人群顿时沸腾了,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公主回来了!”
“公主千岁!”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青瓷还未下车,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萧破军站在台阶上,玄色常服,腰杆笔直,只是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双手背在身后,努力维持着王爷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萧青瓷快步下车,走到父亲面前,眼眶已红:“爹,女儿回来了。”
萧破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有些哽咽。
父女二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这时,王府里冲出来两道身影——赵虎李豹。两人穿着崭新的将军服,胸前挂满军功章,跑得盔甲哗啦作响。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赵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豹更激动,直接跪下了:“小姐!俺们想死您了!”
萧青瓷扶起他,打量两人:“都当将军了,还这么毛躁。”
“当啥将军也是您的小兵!”赵虎拍胸脯,“小姐,俺们给您准备了接风宴,全羊宴!烤了整整三头羊!”
正说着,钱莺从府内走出,眼中含泪:“小姐,快进来吧,外头风大。”
萧青瓷一手挽着父亲,一手牵着白妞,走进王府。府中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似乎又粗壮了些,枝头已结了小小的青梅。
接风宴设在正厅。果然如赵虎所说,三头烤全羊摆在中央,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除此之外,还有北境特色的手抓肉、奶茶、奶豆腐,以及钱莺特意准备的江南点心——她知道小姐在南方待了半年,或许会想念江南味道。
席间,萧破军问了南巡见闻,萧青瓷一一作答。说到西湖诗会时,赵虎瞪大眼睛:“小姐还会作诗?俺一直以为就会打仗呢!”
李豹捅他一下:“虎哥你傻啊,小姐文武双全!”
萧破军得意地捋须:“那是,我萧破军的闺女,什么不会?”
说到整治皖南豪强时,赵虎拍桌:“打得好!这种欺压百姓的恶霸,就该打!”
李豹却关心另一件事:“小姐,那刘家的烤全羊好吃吗?”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白妞捧着奶茶小口喝着,忽然道:“北境的羊比江南的好吃。”
“那当然!”赵虎骄傲,“北境的羊吃的是碱草,喝的是雪水,肉质鲜嫩不膻!虎爷——哦不,白妞小姐有眼光!”
宴至半酣,外头传来喧哗。白云子道长风风火火闯进来,道袍这次倒是完整,但手里捧着的丹炉冒着青烟。
“公主!老道炼成了!”白云子献宝似的打开丹炉,里面是三枚龙眼大的金色丹药,“这是‘九转金丹’,以昆仑雪莲、百年人参、天山雪蛤为主药,佐以八十一味辅药,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服之可……”
话未说完,白妞忽然抽了抽鼻子,赤金瞳孔一亮:“好香!”
她伸手就要抓丹药,被萧青瓷轻轻拦住:“白妞,不能乱吃。”
白云子笑道:“无妨无妨,这丹药本就是给公主和白妞小姐准备的。不过……”他顿了顿,“这丹药药性太烈,需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七日。”
萧青瓷取过一枚,丹药入手温润,隐有龙虎虚影流转,确是极品。她服下一枚,顿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连识海中的七灯真灵都明亮了几分。
白妞也服了一枚,舒服得眯起眼,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萧破军见状,对白云子道:“道长辛苦。王府库房的药材,你随意取用。”
“谢王爷!”白云子乐呵呵地走了。
宴后,萧青瓷陪着父亲在院中散步。秋月如霜,洒满庭院。
“爹,北境这半年,可还安稳?”她问。
“安稳得很。”萧破军道,“韩靖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赵虎李豹虽闹腾,但练兵是把好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林文修那小子,前阵子非要修什么‘北境大运河’,说要贯通七郡水系。”萧破军摇头,“工程太大,爹没同意。他倒好,带着几个年轻官吏,自己跑去勘察地形,差点掉进冰窟窿里。”
萧青瓷失笑:“有干劲是好事。明日我见见他。”
“你是该见见。”萧破军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瓷儿,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青瓷沉默片刻,轻声道:“住一阵子,陪陪爹。然后……女儿想出去走走。”
“去哪?”
“还没想好。或许去西域看看七国盟军的老朋友,或许去东海看看日出。”她望向夜空,“娘曾说,世界很大,该多看看。”
萧破军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点头:“是该去看看。爹守了北境一辈子,最远只到过京城。你能替爹多看看,爹高兴。”
父女二人在月下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到母亲,说到北境的往事,说到未来的打算。
直到更鼓声起,才各自回房。
萧青瓷躺在熟悉的床上,枕着北境的枕头,闻着房间里淡淡的檀香味——这是钱莺特意点的,说能安神。
白妞已变回猫形,蜷在她枕边,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半年游历,见过江南烟雨,见过金陵繁华,见过黄河奔流。
但只有回到这里,心才真正安定。
这就是家的力量。
翌日清晨,萧青瓷在书房召见北境年轻一代的官吏。
韩靖为首,林文修、以及郡学选拔出的十余名才俊分列两侧。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八,个个眼神明亮,朝气蓬勃。
“都坐吧。”萧青瓷温声道,“这半年我不在,辛苦诸位了。”
韩靖拱手:“公主言重,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萧青瓷翻看他们呈上的政务报告,一一点评。韩靖的赋税改革、林文修的水利规划、年轻官吏们提出的劝学、劝农之策……她都仔细看过,并提出改进意见。
说到水利时,林文修激动地展开一幅巨大地图:“公主请看,这是下官勘察半年的成果。若开凿运河贯通七郡,北境粮产至少翻两番!只是工程浩大,需投入巨资……”
萧青瓷仔细看了地图,沉吟道:“想法很好,但确实耗资巨大。不如分步实施——先贯通黑水、雁门、云中三郡,这三郡土地肥沃,见效最快。若成功,再推广至全境。”
林文修眼睛一亮:“公主英明!下官这就去重新规划!”
处理完政务,已近午时。萧青瓷留下众人用饭,席间谈笑风生,毫无尊卑隔阂。年轻官吏们初时拘谨,渐渐放开,说起治理中的趣事、难事,气氛热烈。
饭后,萧青瓷单独留下韩靖。
“韩太守,我走之后,北境就托付给你了。”她认真道,“赵虎李豹勇武有余,智谋不足;年轻官吏经验尚浅。唯有你,能统筹全局。”
韩靖郑重跪地:“公主信任,臣必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起来。”萧青瓷扶起他,“不必肝脑涂地,只需守住本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臣铭记。”
送走韩靖,萧青瓷带着白妞去校场。赵虎李豹正在操练威虎营,见公主来了,更是卖力。
“小姐,您看!”赵虎得意地展示新训练的战阵,“这是俺从古兵书里学的‘鱼鳞阵’,攻守兼备!”
萧青瓷看了一会儿,点头:“阵型不错,但变阵太慢。敌人若以骑兵冲阵,你们来不及转换。”
她亲自下场,指点变阵要领。白妞也来了兴致,变回白虎形态,在阵中穿梭,模拟敌军冲阵。威虎营将士起初被神兽威压所慑,手忙脚乱,渐渐适应后,倒真练出了应变之能。
练了一个时辰,萧青瓷叫停,让众人休息。赵虎李豹凑过来,嘿嘿笑:“小姐,您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两三个月吧。”萧青瓷道,“怎么,嫌我管你们太严?”
“哪能啊!”李豹急道,“俺们巴不得小姐天天管着!您不在,俺们打架都没人拉架!”
原来,这两人前几日因为“威虎营该练枪还是练刀”吵起来,最后打了一架,把校场的兵器架都撞塌了。钱莺罚他俩修兵器架,修了三天才修好。
萧青瓷听得哭笑不得:“你们啊,都是将军了,还像孩子似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几个百姓抬着匾额进来,上书“青天在世”四个大字。
“公主,这是咱们北境百姓凑钱做的!”为首的老汉激动道,“您在江南为民做主的事传回来了,咱们北境百姓脸上有光啊!”
萧青瓷接过匾额,心中温暖:“老人家言重了。我既是北境的公主,更是大夏的公主,为民做主是本分。”
“对咱们百姓来说,您就是青天!”众人齐声道。
匾额被郑重挂在了王府正堂。萧青瓷看着那四个大字,忽然明白:所谓功成身退,不是真的放下责任,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她在时,持枪守关;她走后,以名镇邪。
只要“萧青瓷”三个字还在,北境就无人敢欺,百姓就心有倚仗。
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她独自登上城楼。
北境的秋风格外凛冽,吹动她的衣袂。远处,草原已泛黄,天空有雁阵南飞。
白妞变回人形,挨着她坐下:“瓷儿,你在想什么?”
“想这十年。”萧青瓷轻声道,“十岁掌北境,十一岁平宁王,十二岁退北狄,十三岁游江南……时间真快。”
“那你开心吗?”
“开心。”萧青瓷微笑,“虽然辛苦,虽然流过血,但守护了想守护的,见到了想见到的。值了。”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楼下,北境城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里有父亲,有将士,有百姓,有她守护了十年的家园。
而现在,她要暂时离开了。
但不是永别。
只是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带着故事回来,讲给他们听。
如此,便好。